第794章 碰撞的理念


理念的碰撞來的無聲無息,但又震耳欲聾。

許宣的思想有着明顯的弑父情節,也就是對于權威的挑戰,以及對于自己的看重。

反抗并不是罪過。

沒有反抗,沒有自由的意志,就沒有新世界的誕生。

封建集權則是竭力宣揚極端的孝順,把政權當做父母一樣孝順,就是爲了控制所有人的思想。

于是反抗就是天大的罪過。

便是孔夫子也說過:事父母幾谏,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

對待父母的過失應該委婉地勸谏,如果父母不同意,還是要保持恭敬,不違逆他們,即使爲此操勞也不抱怨。

所以雙方的對立已經無法遮掩。

甯采臣可以不說話,也可以選擇退讓。

但此刻許師教導的那些“不合時宜”的思想正如利劍般在他胸中铮铮作響。

傅清風眼中流露的哀求之色讓他心頭一軟——那張酷似小倩的面容總是能觸動他内心最柔軟的地方。

但這一次,不能再退。

“傅小姐,”甯采臣微微颔首。

目光卻堅定地轉向那個試圖讓他恭順的老者,“令尊說得對,朝廷确實重德。”

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但《論語》有雲:‘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晚輩雖出身寒門,卻也是個有堅持的讀書人。”甯采臣整了整衣冠,拱手一禮,“今日叨擾,多謝前輩教誨。”

這一禮行的端正卻不卑微。

起身時目光清明如洗,再不見方才的猶豫。

而傅清風怔怔地望着這個年輕人,忽然意識到眼前之人與父親那些唯唯諾諾的門生,以及洛陽城内的世家公子截然不同。

甯采臣說完就走了,沒必要繼續争論。

一場本該有益的交談竟因“誰先開口”這樣荒謬的禮數之争而草草收場,這個世道的桎梏比他想象中還要沉重。

這位以剛直著稱的禦史大夫尚且如此執着于上下,那些尋常官員又會是什麽模樣?

還未正式踏入仕途就先見識了這些無形的枷鎖,倒也是件好事。

忽然他神魂深處傳來細微的波動。

情魔的種子在他心田悄然萌發,那些被壓抑的、叛逆的聲音正在滋長。

甯采臣沒有抗拒,任由這些新生的念頭在心間流淌。

走到巷口時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一眼傅府。

在神魂感知中,他聽到了某些微妙的“心聲”——不是來自主人,而是府中其他下人的竊竊私語。

禍患常積于忽微,無能,頑固,終至大禍臨頭。

傅天仇的固執與無能正在一點一滴累積成災。他仿佛已經看到這位剛愎自用的老臣終将爲自己的偏執付出代價。

希望那個時候傅大人能清醒一點。

府邸之中不清醒的傅大人正在摔杯子。

上好的青瓷茶盞在地上摔得粉碎,茶葉與茶水濺了一地。

這是第一次,絕對是第一次,有後輩如此對他說話。

老夫打算給你一個機會,不珍惜也就罷了,竟然還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氣的他胡子一翹一翹的。

“履雖鮮不加于枕,冠雖敝不以苴履!”咬牙切齒地念着這句古訓,仿佛要把每個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這話的意思是鞋雖新,不能放在枕頭上;帽子再破舊,也不能當鞋墊。貴賤不可倒置,階級秩序不容颠倒。

很明顯他厭惡這個年輕人。

“就這等狂徒,也配自稱讀書人?!”

“老夫真的要質問其老師,究竟是怎麽教出這般僭越的學生。”

傅清風急得眼眶發紅,拉着父親的衣袖哀求道:“父親息怒!甯公子畢竟是月池的救命恩人,您今日這般對待,已經……已經很……”

“很怎麽樣?”

“你來到南方也學了一些不分上下尊卑的東西不成?”

他一把甩開女兒的手,指着書房牆上挂着的“忠孝節義”匾額,“讓你們讀書是爲了明理,習武是爲了強身,不是讓你們學來忤逆長輩的!”

“回閨房自省,以後不要和這種人來往。”

真的很可惜,傅天仇最終沒有真的去找甯采臣的老師讨個說法。

否則他就會遇見這個世界上最叛逆、最危險的思想者,那個能讓整個世界都爲之震顫的域外天魔。

當固執的老臣遇上離經叛道的魔頭,當森嚴的禮教撞上自由的意志……那一定會是場精彩絕倫的交鋒。

可惜傅天仇錯過了一個真正“開眼界”的機會。

而曆史的車輪,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繼續向前滾動,将守舊者永遠留在了過去。

另一邊甯采臣剛踏進客棧大門,就被早同學和季瑞一左一右架住胳膊,直接“綁”進了房間。

“老實交代!”早同學把門一關,單刀直入,“傅大人跟你說了什麽?”

季瑞則一臉壞笑地湊過來,胳膊搭在甯采臣肩上:“是不是要把傅大小姐許配給你?”他擠眉弄眼道,“不是兄弟我吹,那位傅小姐看你的眼神,啧啧……”

“論男女之事,就算許師在我面前也是個雛兒。”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須,“這門親事包穩的!就是……”他突然正色,“高官的女婿可不好當啊。”

甯采臣等兩人鬧完才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被扯亂的衣襟:“可惜了,傅家的大門,我怕是再也敲不開了。”

“嗯?”兩人異口同聲,滿臉問号。

等甯采臣将事情經過說完,房間裏一時陷入沉默。

誰能想到僅僅因爲說話的順序和語氣以及姿态不對,就觸動了這個森嚴禮教體系最敏感的神經。

“就這?”季瑞突然拍案而起,“你才怼了這麽幾句?”他撸起袖子仿佛要現場教學,“你應該先引經據典罵他不識人才,再……”

早同學無奈地拉住這個活寶:“行了行了,人都回來了,你說這些有什麽用?”

季瑞這才悻悻地坐回椅子上,嘴裏還嘟囔着“要是我在場”之類的話。三人相視一笑,這場風波就此揭過。

大家根本沒有在意一個固執的老頭子,就是可惜了一樁姻緣。

隻是等到許宣回來後季瑞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去打了小報告。

早同學學到了許師的道理,甯采臣學到了許師的才華,我則是學到了許師的心胸。

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經過道來沒有半點添油加醋。因爲他深知以許師的智慧根本不需要任何額外的情緒來影響判斷。

果然許宣聽完後當場就是破口大罵:“……這老東西。”

自己今天還在陸耽那裏幫他說好話,雖然不是主動幫對方開脫,但也是順手爲之的善良。

這在聖父身上是多麽稀少的東西啊。

既然如此看重君君臣臣的那一套,那等到被緝拿入京的時候可千萬别驚訝,要坦然面對。

他走到甯采臣面前,重重拍了拍愛徒的肩膀:“等秋闱結束,我親自陪陸學長去一趟傅府。”嘴角勾起一抹邪氣的笑容,“讓這位傅大人好好見識見識,什麽才叫真正的‘使驕且吝’!”

季瑞在一旁聽得眉飛色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許師親自出馬,那老頑固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他已經在心裏給傅天仇點了一排蠟燭。

許宣卻突然收斂了怒容,把三個弟子叫到跟前。傅天仇的過激反應讓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想不到面對貪官污吏世家腦殘二代,乃至于妖魔鬼怪都沒有感知到如此森嚴的壁壘,沒想到反而在這些所謂“清流老臣”身上撞了牆

啧啧啧……你們這樣可是激發了咱的鬥志啊。

當然,鬥争也要講究方式方法。

許宣正色道:“秋闱在即,你們切記答卷時要盡量貼合主流觀點,不要太出格。”他豎起一根手指,“記住,先要和光同塵,日後才能大放光明。”

“明白!”三個弟子異口同聲。

接下來的日子在熙熙攘攘中飛快流逝。

考生們或埋頭苦讀,或四處拜谒,壽春城的客棧茶肆裏盡是讨論時政、切磋學問的聲音。

終于,八月九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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