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帝那番保命之舉，在洛陽深宮之中或許自有其道理與算計。

但在南方，某個看似溫潤實則行事百無禁忌的讀書人面前這些道理卻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從不按常理出牌，更懶得理會那些彎彎繞繞的朝堂規矩。

畢竟，聖父是好人。

好人不止不能讓人用槍指着，甚至還得準備拿槍突突了别人。

龜大打包好行囊，沒有絲毫耽擱便直接出發了。

作爲最早被許堂主親自“點撥”的王牌特工，它的覺悟向來很高。

不僅将各類隐匿身形、變幻氣息的符箓法器，毒藥啥的攜帶齊全，更塞滿了足以支撐長期潛伏和打通關節的靈材物資。

龐大的龜殼空間被利用到了極緻，随即悄無聲息地沒入水道，迅速北上。

行動迅捷，不過是它諸多優秀特質中最不起眼的一點。

審時度勢、精準理解上意，才是能屹立不倒的核心。

許堂主明面上說的是“探聽消息，上至朝堂動向，下至民間異聞，巨細無遺，皆需報來”，卻又特意派出了它這個妖怪、祁利叉這個鬼王、白珠這個妖族和尚。

三個成分迥異的“妖魔鬼怪”組合，其深意不言自明，任務自然是有側重點的。

龜大心中透亮，自己毫無疑問，重點便是北方的妖族勢力分布與動向。

那麽長江以北，兩座聲名顯赫、底蘊深厚的大湖——巢湖與洪澤湖，便是必須優先查探的目标。

此二湖皆位列“五湖”之中，水元之力磅礴浩瀚，其中積蓄的妖族數量龐大，勢力盤根錯節，乃是北地水族的中堅力量，其動向足以影響大片區域的格局。

尤其是洪澤湖，其地位更爲特殊關鍵。

此湖不僅本身水域廣闊，更直接連通着淮河水系，堪稱溝通南北水運與妖氣的咽喉要道，其中不知隐藏着多少古老的存在和秘密，絕對有一探究竟的必要。

更讓它心頭打鼓的是，隐約聽說許大魔王遊走之時，就曾在淮河遭遇過難以言說的“不詳”。

連那等兇人都覺得棘手的事情，光是想想就讓它這千年龜殼都有些發涼。

本心是一萬個不願意靠近那片彌漫着詭異傳說和水患記憶的水域，但此番北上前，它特意求見過堂主，得了兩句模糊卻意味深長的“指點”。

一想到那幾句話，龜大就覺得自己的龜殼都沉重了幾分。

一邊借着水脈之力飛速潛行，一邊忍不住回想那些關于淮渦之水的古老傳說，什麽無支祁，什麽禹王鎖蛟……越想，那顆在胸腔裏跳動了千百年的心就顫抖得越發厲害。

這趟差事，恐怕遠比想象中更要命。

同一時間，祁利叉正抓着自己那名義上的“兄弟”祁利失的手，一副語重心長、依依惜别的模樣。

“祁利失啊……我的好兄弟……”祁利叉聲音沉痛。

祁利失僵硬地站在原地，那張因“無福德而貪财失财”顯得愈發愁苦的臉上，寫滿了純粹的困惑。

他實在搞不懂，眼前這個号稱“仁德招财”的鬼王是不是修煉時走了岔子，壞了腦子。

他們二者，一名“利失”，一名“利叉”，一名主散财招禍，一名主聚财納福，本源鬼性截然相反，說是天生的對頭還差不多。

在嶓冢山各自稱王、互不搭理那麽多年，也沒見有什麽兄弟情分，怎麽自從一同“歸順”了保安堂，拜在聖父麾下後，這家夥就突然變得如此“親密無間”了？

祁利叉見對方眼神飄忽，臉上毫無動容之色，心中不由暗罵：“這榆木腦袋的蠢貨！簡直不知死活！”

他強壓下鬼火，臉上笑容愈發“真誠”，苦口婆心地傳音道：

我的好兄弟啊！你怎麽還不明白！眼下這保安堂裏，鬼物精怪确實不少。

可那張華乃是聖父嫡傳的弟子，身份尊貴。如今更與那祝英台在陽世互相勾結，不，是互相守望，勢力盤根錯節，深得信任！

再看看你我！皆是半路投誠的外來鬼王，歸順的方式……說得好聽是棄暗投明，說得難聽就是力戰不敵、屈膝投降。

這腳跟都還沒站穩，若是再不抱團取暖，互相幫襯，在這藏龍卧虎的保安堂裏何時能夠出頭？

此時不結爲異姓兄弟，更待何時啊！

祁利叉這番心裏話若是說出來，定會讓龜大撫掌贊歎。

隻能說不愧是與龜大一樣能在一衆妖魔鬼怪中混成王牌特工的存在，這審時度勢、拉幫結派的思考方式，竟如此相似，深得“背靠大樹好乘涼，兄弟多了好打架”的精髓。

可惜祁利失依舊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俺覺得……現在就挺好。”

它是真心覺得眼下這日子不錯。

許堂主跟人打得天翻地覆時，基本想不起召喚它這種類型的鬼王去沖鋒陷陣。

平日裏它的差事多半就是蹲在保安堂的某個角落裏，給那些修煉時容易出岔子的新人弟子護護法，偶爾震懾一下不開眼的小妖小鬼。

遇到的“敵人”最多也就是些不成氣候的孤魂野鬼，比起在陰山鬼域裏終日厮殺的日子，不知道輕松安逸了多少倍。

隻能說像它這樣頭腦簡單、有一把子傻力氣、要求還不高的家夥，在保安堂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位置，混得如魚得水。

就說一個門衛大爺能有什麽野心啊。

相比之下，一向自诩福緣深厚、氣運極佳的祁利叉自從落到許宣手裏，日子可就過得刺激多了。

可謂是跌宕起伏，風波不定，就沒過幾天安生日子。

最終，兩位心思各異的鬼王還是勉強達成了表面上的“兄弟同盟”。

龜大北上有着明确的目标。那麽被許宣寄予“厚望”的祁利叉，自然也有它必須去啃的硬骨頭。

它的目的地，是天下罕見的極地。

北邙山。

乍一聽好像是什麽窮山惡水的地方，其實不是。

此地就在洛陽以北十多公裏的地方，北倚滔滔黃河，南臨沃野千裏的洛陽平原，地勢雄奇，自成格局。

早在西周初年周公旦營建洛邑時，便曾盛贊此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裏均。”

意指洛陽位居寰宇中心，四方諸侯至此，路程皆相等，無遠無近之别。

而北邙山脈恰如一條沉睡的巨龍，橫亘于這“天下之中”的北側，巍然聳峙，得天地獨厚之形勝，堪稱一座坐落于天下正中心的靈山。

其山勢如北辰之星，被黃河與群山自然拱衛，藏風聚氣，納靈蘊秀。

因而自古人主皆視其爲絕佳的長眠之所，成爲了曆代帝王将相、貴胄公卿競相選擇的王陵吉壤，無不想借此寶地永鎮國運，福澤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