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後從江南北上的士子絡繹不絕,三三兩兩結伴而行,踏上了求取功名的路途。
有人一路規規矩矩行走官道,先乘船後換馬車,沿途拜訪顯赫的親友結交豪門高官。
于酒宴詩會間留下不少華章詞句,以此顯揚才名,爲日後仕途鋪路。
也有人帶着充足的家丁護衛,一路遊山玩水,興緻勃勃地見識北地風光。
流連于各大道院佛寺之間,與所謂的高僧名士談玄論道,好不風雅自在。
而有的人則天生自帶混亂光環,走到哪裏,哪裏就注定風波驟起,雞飛狗跳。
“三奇”這個組合,既然帶了一個“奇”字,自然是從不走尋常路的。
季瑞因爲在出發前挨了許師那醍醐灌頂的當頭棒喝,至今還處于某種精神和肉體上的“不舉”狀态。
經過多次實驗确定沒有任何漏洞可鑽,頓時陷入熄火狀态。
于是原本包下一整艘畫舫帶着歌姬伶人一路逍遙北上的奢華計劃已被無情撕碎。
精神不穩定的他又倔強地拒絕了老父親派精銳商隊護送的提議,轉而别出心裁地訂做了一台超級豪華,内裏機關重重堪比移動小型堡壘的馬車。
打算就靠着這“座駕”和兩位小夥伴橫行北地。
若是遇到妖魔鬼怪就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就殺一雙。
盡管有些高調,但兩個小夥伴在了解他的身體狀況後還是同意了這個方案。
“許師這是在針對你的弱點進行磨練。”
“一切都會過去的。”
“說不定你會從中領悟聖人至理。”
小夥伴們提供了大量的情緒價值,讓季瑞的心情好了一些。
他也知道自己唯一的弱點有些明顯,北上會有危險。
也想過通用意志來克服這一點。
但許師如此果斷的一手,當真是讓他有些被動,比甯采臣那催人心肝的琴曲還要無解。
錢塘地界的畫舫失去了一位忠實的消費者。
等他回來都得是夏日了,而更不幸的是萬一留在了洛陽或者外放到了其他地方,就再也沒有機會組織一場盛大的告别宴會。
然而就在一切準備就緒即将出發之際,甯采臣卻接了一個……意外的委托。
委托者是傅家的大小姐。
一位習武多年,平日英氣勃發巾帼不讓須眉的女子,此刻卻罕見地流露出春水般的柔弱。
那絕美的容顔配上微微蹙起的眉尖和清冷中帶着一絲無助的氣質,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很少有人能抵禦這般我見猶憐的懇求。
但衆所周知,甯采臣這人,不二色。
他心裏早已住進了一道白月光,還是死去的白月光。
這種buff簡直就是無敵,于是就算再明媚的春光也難以動搖那份沉寂的執着,相似的花也不行。
所以面對這種梨花帶雨的攻勢他也沒有輕易答應,隻是神色平靜地表示:“傅姑娘,不妨先說一說究竟遇到了什麽麻煩。若是不太妨礙我們接下來的行程,我等還是願意伸出援手的。”
畢竟,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這是許師弟子們恪守的信條。
至于摒棄前嫌……他自認并非那麽記仇的人。
當初傅天仇老大人的那些“提點”和刁難,出發點并非全是惡意。
更多是源于爲官理念與處事方式的差異,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道路産生的必然分歧。
絕不會是某人說的什麽“見色起意”、“是不是想偷家”、“準備連鍋端了”之類的混賬胡話。
無視了身後季瑞那豐富的面部表情,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傅清風身上,冷靜地确認關鍵信息:
“所以,傅大人如今是在北上途中……失蹤了,對嗎?”
“是的。”傅清風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語氣卻異常清晰堅定,“我能想到有能力也願意在此刻相助的人……隻有你了。”
她是個極其拎得清的女子,深知在求助之時,任何所謂的“顔面”和“矜持”都遠不及父親的安危重要。
她甚至擔心甯采臣會因爲過往的不快而拒絕,幾乎是事無巨細地将父親失蹤前後的情況,可能涉及的線索和盤托出。
說到緊要處淚珠在眼眶中打轉,強忍着不肯落下,那份強撐的堅強反而更顯脆弱。
其實這番委托,追根溯源與那位已經去到江北的大魔王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作爲江南地區最大的“因果污染源”,許宣的存在早已在無形中改變了無數人的命運軌迹。
往往是毫厘之差,便引向了千裏之外的劇變。
當初在壽春陸耽曾奉命拜訪時任蘇州郡守的傅天仇,了解鄧攸一案的調查進度。
巧合的是就在那前兩天,傅天仇頗爲嚴厲地刁難了前來拜訪以及試圖幫他解決麻煩的甯采臣一番。
此事傳到了許宣耳中,護短的“大魔王”當即親自出馬上門“理論”。
一番唇槍舌劍,引經據典,直指老大人處事關節,差點說得傅天仇道心不穩,當場失态。
幾日後,傅老頭終于想通,或許真是自己能力與時局有所脫節。
竟上書自陳能力不足,懇請将鄧攸一案移交更有能力者調查,自己則申請調回禦史台任職。
随即他便于年前返回龍遊老家祭祖,年後便帶着家眷北上,計劃從蕪湖渡江返回洛陽述職。
誰知就在這北上的途中,意外發生了。
傅天仇這一招以退爲進,反倒陰差陽錯地打破了朝堂之上正在暗中醞釀的某些陰謀。
原本已有勢力布好羅網,羅織了多項足以緻命的罪責,隻等傅天仇繼續在揚州犯錯便立刻發難,将其定罪并押解下獄。
從而一舉鏟除儒家在朝中的又一顆強硬釘子。
萬萬沒想到,這老小子竟不按常理出牌,自己先跳了出來,上書自請調回閑職,打亂了所有的部署。
幕後布局者一番算計落空,無能狂怒之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隻能用出最直接也最黑暗的手段,打算在對方返京的路上,直接弄死這個老東西,永絕後患!
這種事,一旦從洛陽傳出風聲,便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
據說暗地裏各路高手亡命之徒紛紛聞風而動,有奉命截殺的,自然也有敬佩傅天仇風骨想要暗中保護的。
一時間,江北綠林道被攪得一片兵荒馬亂,風起雲湧。
傅天仇雖然在江南被甯采臣頂撞、被許宣教育,看着似乎有些“拉胯”。
但放到民間他可是響當當硬邦邦的“傅青天”!
爲官清正,敢于直谏,在士林和百姓中威望極高。
禦史大夫這種專業的“噴子”職業隻要聲音夠洪亮,作風夠硬朗,不懼權貴,就能赢得巨大的聲望。
他此番北上遇險的消息,在民間早已成了牽動人心的頭等大事。
隻是這等在朝野民間掀起軒然大波的事件,在保安堂所關注的動辄涉及上古妖君、九州劫運的宏大格局面前,就顯得有些“平淡”甚至微不足道了,并未引起内部的太多波瀾。
而傅大人憑借着多年積攢的人脈與聲望,一路小心翼翼北上。
隻是終究還是在丹陽郡蕪湖地界出了事。
根據傅清風所述,她父親傅天仇的失蹤極有可能與白蓮教有關。
“白蓮教?”甯采臣聽到這個名字,神色頓時認真了幾分,要求她詳細說明。
畢竟在江南地區,“白蓮教”這三個字出現的頻率實在太高了。
遠的不說,郭北縣那場驚天變故就被朝廷明确定性爲白蓮教所爲。
當年崇绮書院學子前往白鹿書院遊學,途徑建邺時引發“五龍齊出”、震動九州的異象,官方結論也是白蓮教在幕後興風作浪。
基本上隔三差五就能聽到這個名字在江南或江北搞出點大動靜,其搞事的頻率和造成的轟動效應,幾乎快和許師麾下的保安堂持平了。
不過咱們保安堂是維護世間秩序,匡扶正道。
而白蓮教則是唯恐天下不亂,專事破壞。
雙方本質上是背道而馳的。
此刻再次聽到這個名字與傅大人的失蹤扯上關系,甯采臣自然多了幾分警惕和探究之心。
傅清風講述得也足夠詳細。
她說這一切都源于她老爹那“愛管閑事”的脾氣,惹上了不該惹的麻煩。
那一日,傅家的車隊剛剛進入蕪湖縣城,便看到街邊一個遊方道人擺着攤子,正在施展“賣桃”的戲法。
就是在大庭廣衆下于鬧市之中讓一根桃枝變成桃樹,然後又在衆目睽睽之下讓桃樹開花結果。
那桃子看起來鮮嫩欲滴,道人吃了一口還溢出了幾滴汁水,引得不少百姓圍觀喝彩。
随後道人就借着這番表演引來的人氣開始傳道。
傅天仇是何等眼裏容不得沙子的脾氣?
當即下車,厲聲呵斥對方收起這等蠱惑人心的障眼法,莫要以幻術欺瞞鄉裏。
所謂的種桃,種梨等等都是類似的手段。
老頭年輕時還曾驚歎過,随着年歲的增長,已經能看破本質了。
那被呵斥的道人卻不慌不惱,反而身形一晃,徑直擋在了傅家車隊之前,攔住了去路。
他并未動武,而是神色平靜地提出了幾個看似簡單實則機鋒暗藏的問題,要求傅天仇爲其“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