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慧忍那緊握的拳頭和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神,許宣卻并未順勢煽風點火。
“《大智度論》有雲:‘嗔恚其咎最深,三毒之中,無重此者;九十八使中,此爲最堅;諸心病中,第一難治。’又言:‘嗔恚能毀壞善事,如毒能毀藥。’”
“莫要讓一時之怒,壞了多年清修。”
沒有立刻答應或慫恿對方去做什麽,也不是以退爲進的手段。
許宣固然可以憑借三寸不爛之舌,輕易引導這位實力不俗的禅宗方丈,将臨濟院的怒火引向梁王府,爲自己在北方拉攏一個強有力的盟友。
但那樣做,實在是不夠講究,落了下乘。
更重要的是,禅宗修行講究“以心印心”,法門神妙無比,且很多時候頗有些不講道理的頓悟特性。
可能前一秒還怒火中燒,後一秒因一句機鋒便勘破迷障,認爲“嗔怒亦是空”,立地頓悟。
這種不确定性太強。
所以,許宣選擇将選擇權交還給慧忍自己。
隻是點出嗔恚之害,至于對方是選擇恪守戒律,還是選擇任由怒火燃燒,因果自擔。
慧忍聞言,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雙手合十,對着許宣恭敬一禮:“阿彌陀佛,多謝大僧持戒提醒,貧僧受教。”
然而話鋒随即一轉,那雙銅鈴般的眼中,怒火并未熄滅,反而沉澱爲一種更爲堅定的東西:
“但《大日經疏》有言:‘忿怒相者,非是嗔恚,乃大悲心之猛利相也。’”
“我佛慈悲,爲度化那些剛強難化執迷不悟的衆生,有時亦會示現威猛忿怒之相,以金剛之力摧毀其煩惱業障,掃除其覺悟路上的魔障。此相外表兇猛,本質仍是慈悲濟世的體現,是爲‘慈怒’!”
許宣聽了,心中不由點頭,是正經和尚該說的話。
這也是佛門爲什麽傳播力如此之強、适應性如此之廣的原因之一。
同樣一種情緒,同樣一種行爲,可以有正反兩種截然不同的解釋。
可以是需要戒除的“嗔恚”,也可以是代表慈悲的“忿怒相”。具體用哪個解釋,全看自身能否“持”得住本心,能否圓得上說法。
能持得住,說得通,那便是對的,是佛法慈悲的方便顯現;持不住,圓不回,那便是入了魔道,被心火所焚。
許宣本人更是其中翹楚,最擅長以魔道行仁心,降服了不少外魔。
既然慧忍和尚選擇了後者,要以此事修這“忿怒相”,要将這滿腔怒火轉化爲降魔衛道的“慈怒”……
那便是志同道合,可以并肩作戰的“好兄弟”了。
然後,法海禅師就拿出了自己的真本領。
作爲一位在江南地區曆經風雨,堪稱當前佛門裏最擅長對付各種權貴,處理棘手麻煩的“特種和尚”。許某人對于如何應對梁王府這等層次的勢力,早已是駕輕就熟。
此刻随手就從豐富的經驗儲備裏掏出了幾整套詳盡的行動方案計劃,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當然,爲了避免吓到眼前這位心思還算“質樸”的禅宗和尚,還是特意篩選了一番。
選擇了其中手段相對輕柔、過程比較正面、看起來更符合高僧身份的方案。
将計劃清晰地分爲三步,對慧忍說道:
“此事牽扯甚大,不可貿然行事。貧僧以爲,可分三步走。”
伸出一根手指:
“先探尋清楚籠罩在貴寺上空的這層神罰氣息的真正來曆與根源。雖已确定與王府那人有關,但具體是何因果,何種‘神祇’或法則所執,尚需精準溯源,方能對症下藥。”
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
“基于第一步的探查結果,尋找化解或轉移此厄的解決方案。是與之溝通?是設法淨化?還是尋找替代承受之物?需得有了确切的根源,才能定下具體的法門。”
最後,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讓真正的罪魁禍首承擔其應有的因果報應。佛法雖慈悲,亦講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這計劃乍一聽,邏輯清晰,步驟分明,簡單直接,充滿了名門正派處理問題的穩重與章法。
但這等“穩定流程”,恰恰是許宣平日裏可望而不可求的。
他過往的經曆,無論是卷入雲夢澤大劫,還是處理郭北縣,陰間諸事,幾乎每一次摻和進去,都會在開端環節就出現各種意想不到的意外,然後劇情就如同脫缰的野馬,朝着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向一路狂奔,混亂一片。
什麽草蛇灰線、伏脈千裏的布局,什麽機心内藏、步步爲營的算計,往往都會被數倍加速略過,直接跳到最終的沖突爆發與解決環節。
最終問題通常會被以一種或直接或曲折的方式解決掉。
就算問題最終沒有被完美解決……那麽,制造問題的人,肯定已經被解決了。
隻是這個被解決的“人”……範圍有時候比較靈活。
大多數時候,自然是敵人。但偶爾,也可能他自己。
慧忍臨時加入這個由法海禅師主導的“正義小隊”後,便就計劃的第一步探尋神罰氣息的來曆開始深入探讨。
神罰,顧名思義,便是鬼神之罰。
其特性,古已有述:“不可爲富貴衆強,勇力強武,堅甲利兵,鬼神之罰必勝之。”
這意味着,無論受罰者擁有何等權勢、财富或武力,在這種超越凡俗的力量面前,都難以抗衡。
更重要的是,神罰往往是對某種“惡行”的絕對懲戒,蘊含着某種古老的法則意志,不達目的,通常不會自行消散。
那麽臨濟院在此事中,是否算得上有“惡行”呢?
答案是有的。
“阻礙正義的執行,本身便可被視爲一種‘邪惡’。”
許宣點明關鍵,“即便你們是被蒙蔽,出于善意去進行禳災祈福,但客觀上的行爲确實在抵消延緩那本該降臨在罪魁禍首身上的懲罰。”
便如《西遊記》中,唐僧屢次被白骨精幻化所蒙蔽,執意驅趕了忠心護師一心降妖的孫悟空。
雖無心爲惡,但其行爲本身卻阻礙了‘降妖’這一正義的執行,故而後續便受了那一劫難,被妖怪擒拿,這其中也暗含了類似的道理。
當然,書裏的唐長老幹這類‘破事’頻率頗高,有時候,未必全是無心之失。
法海禅師揣摩三藏法師行爲動機也是基于自身的考量,覺得或許有主動入劫,磨練心性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