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這機制好用……他許某人也未嘗不可以‘師夷長技以制夷’,好好研究借鑒一番,化爲己用。
代天行罰這個名号光是聽一聽就很帶感,法海禅師的正義性也會得到強而有力的佐證。
神識接觸火種的瞬間,原以爲會感受到灼熱刺痛,沒想到卻隻感受到一股如同冬日暖陽般的溫和,包裹着神識,十分舒适。
随後,三人眼前景象同時一變,仿佛跨越了時空,看到了兩段清晰卻令人心悸的景象……
陶唐氏之庭,高台之上,祭火熊熊。
但見一座以壘土層層夯築而成的高台,巍然聳立于天地之間,形制古樸而雄渾。
台上,人王高踞于中央主位,身形魁梧,披着象征權柄的獸皮與玉飾,面容籠罩在光影之中,看不真切,唯有一股統禦八荒的磅礴氣勢撲面而來。
身後矗立着一根巨大的圖騰柱,頂端燃燒着仿佛亘古不滅的聖火,散發出難以言喻的威能與熱量,将身影在身後拉得異常悠長而威嚴,如同與天地連接在了一起。
人王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緩緩掃過高台之下肅立的人群。
最終,這目光穩穩地落在了階下最前方,那個他最器重,氣度最爲不凡的人族後輩——契的身上。
被點到的契,聞聲毫不猶豫地向前一步,身姿挺拔如不屈的青松。
面容堅毅,眼神清澈而深邃。年輕的眼眸中,不僅映照着身前圖騰柱那凡間的熊熊火光,更仿佛清晰地倒映着夜空中那顆剛剛升起名爲“大火”的赤紅星辰。
帝舜開口,聲音渾厚低沉,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志在這寂靜而莊嚴的廣場上清晰地回蕩,宣告着一項影響深遠的神聖任命:
“今命爾:契!爲火正之官!”
随後,眼前的畫面如同流水般悄然轉換,景象再變。
三人定睛一看,竟然就是他們剛剛才仔細巡查過的阏伯台!
隻是此刻顯現的是更爲古老更爲原始的景象,那座高台之上尚未建有後世那座廟宇,僅僅是一座光秃秃的飽經風霜的夯土台。
契,獨自一人站在那高高的土台之上,正仰着頭,全神貫注地仰望天空。
而此刻的夜空,清澈得如同被水洗過一般,繁星璀璨,密密麻麻地鑲嵌在深邃的天幕上,那壯麗而神秘的景象,幾乎讓人感到炫目。
這是夏夜南方的天幕。頭頂的紫微垣,象征着帝居,巍然不動,穩固如磐石。
而東方的天穹上,由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組成的蒼龍星宿正舒展着它那龐大而優美的身軀,蜿蜒盤踞于天際,仿佛随時會騰空而起。
此刻站在台上的契,明顯有着自己明确的目标。
他的目光并未流連于整條蒼龍,而是在執着地追尋着“大火星”的蹤迹。
最後精準地落在“龍心”之位上時,那顆色澤赤紅,光芒穩定而溫暖如同永恒燃燒的火焰般的明亮星辰,便會自己躍入眼簾,成爲整個天穹最引人注目的焦點。
前方,有尾宿諸星如龍尾般搖曳擺動;後方,有房宿諸星如龍腹般緩緩起伏。
它被拱衛在蒼龍星宿的中央,仿佛接受着星空中無形“帝座”的朝拜,尊崇無比。
一天,兩天,三天……
一年,又一年……
契就這般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站在這裏,仰觀天象,記錄着大火星的出沒、方位與軌迹。
經過漫長而細緻的觀察與推算,終于從這亘古不變的星辰運行中,總結出了一套精密的規律。
他根據大火星在天空中的不同位置,将一年劃分爲八個時段,每四個月歸結爲一個大的季節。
例如:
火曆一月,當大火星在黃昏時分出現在東方地平線上時,便對應着春分時節,萬物開始複蘇。
火曆二月,當大火星在黃昏時分升至東方半空中時,便對應着立夏時節,氣溫回升,作物快速生長。
……以此類推,每個季節、每個時段,大火星的特定位置都精确地對應着大地上特定的氣候特征和至關重要的農事活動。
當大火星在黎明的東方天空中出現時,意味着春分到來,是時候開始春耕播種了;當大火星在黃昏時消失于西方的地平線下時,則标志着秋分時節來臨,可以開始收獲一年的勞作成果了。
這,就是契所創制的,以大火星爲基準,指導先民生産與生活的——《火曆》!
一部源自星辰,用于大地的偉大曆法!
随後,火種中承載的故事景象緩緩消散,三人神識回歸本體,禅室内恢複了寂靜。
對視一眼,眼中都帶着一絲感懷,尤其是身爲人族的許宣和慧忍心中更是湧起對上古先賢披荊斬棘,觀天制曆功德的由衷欽佩。
那麽,問題來了。
看了一段感人至深的先賢創業史後,正義小隊大體上知道那針對梁王府後院之人并波及臨濟院的“神罰”,究竟是因爲什麽具體緣由誕生的。
竟然和一開始的諸多揣測毫無關系,剛開始大家還以爲是天火之類的實體劫難,亦或是戰火這類的征伐概念。
誰能想到竟然與“火曆”這套古老曆法有關。
可問題是,如今通行的《太初曆》早已推行完善了數百年,深入人心,指導着整個天下的農時與節令。
甚至朝廷還擁有一件凝聚了觀測推演功德的鎮國神器——渾天儀,用以校準天時,穩定曆法。
一部早已被取代,塵封在曆史角落的過去曆法,在當今時代,還能有什麽用?
它又如何能引動如此霸道的神罰?
反正慧忍是聽得雲裏霧裏,毫無頭緒,隻能再次把希望的目光投向對面的兩位。
一位是仿佛什麽都懂的法海禅師,另一位是活了不知多少歲月見識廣博的妖王。
恰好在這個時候,許宣和石王還真就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了然與凝重。
顯然,他們憑借更豐富的經驗,瞬間想到了同一類事情上。
“過去的東西,不一定有用,”許宣緩緩開口,語氣帶着深意,“但一定可以成爲禍害,尤其是當有人試圖‘喚醒’它,并賦予它不該在這個時代擁有的力量或意義的時候。”
之後便将在江南洞庭湖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挑挑揀揀,删減了其中百分之九十涉及自身隐秘和過于驚世駭俗的内容,對慧忍做了一個大概的講述。
着重講的,是那位雲中君如何放棄了經營已久的洞庭湖,處心積慮地選擇接引早已失落被遠古妖神留在未知之地的“古雲夢澤”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