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兩重關
門洞顫抖的幅度極小,隻有感官超越常人的強者才能感知到。
比如許宣。
他幾乎可以感受到整座洛陽都在搖晃,都在顫抖,人道的氣運在這一刻混亂到了極點。
震顫并非來自地動,而是源于某種更深層的規則動蕩,仿佛這座古都的「魂」被什麽東西驚醒了。
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重疊,像是調色盤被打翻,黑的、白的、紅的、金的、綠的————各種顔色混雜在一起,瘋狂旋轉交織,幾乎要将他吞沒。
洛陽城積澱的人道氣運、曆史因果、衆生願力在這一瞬間被某種力量攪動,化作實質的洪流沖刷著靈覺。
「看」到了無數人影在眼前亂晃,說著各種話語,穿著各個朝代的服飾。
有披甲執銳的漢卒,有寬袍博帶的魏晉名士————
他們的口音從古雅到俚俗,從河洛正音到異族腔調,逐漸演變到完全聽不懂的古老語言,仿佛時光在這一刻倒流錯亂。
那些虛影中有善意的目光,帶著好奇與接納;也有惡意的窺視,充滿排斥與敵意;還有一個模糊的面孔在人群中一閃而過,看著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許宣心中凜然。
洛陽在曆史上的地位實在過于特殊,天下之中承載了太多王朝興衰、人道變遷。
這裏留下的印記也是最多的,帝王的雄心、将相的血淚、文人的風骨、百姓的悲歡————所有這些沉澱在時光長河中的因果碎片,此刻仿佛被全部激活,其影響之巨,恐怕不弱于兩年前的洛水之變!
下方的許宣自然首當其沖,被這龐雜而混亂的因果洪流沖刷得靈台震蕩,幾乎要陷入某種特殊的「失魂」狀态。
這并非意外,也和「白蓮」無關。
許宣的魔性遠在承接白蓮之前就有了。
後續在九州做的那麽多大事件每一樁都牽動因果,擾動氣運,早已在冥冥中與人道産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系。
如今親臨中樞如同鑰匙插入鎖孔,瞬間引爆了所有潛在的因果糾纏!
更不要提他還有一個「域外天魔」的初始設定,對于九州天地而言,本就是不該存在的「異物」,是規則之外的變數。
上方的氣運金龍也相應地給出了激烈反應。
龐大的金色龍軀在皇城上空劇烈翻騰,原本威嚴神聖的姿态,此刻卻顯得有幾分暴躁與不适,如同吃了什麽髒東西一般。
張開巨口,發出無聲的咆哮,巨大的龍目之中燃燒著金色的怒火,瘋狂地掃視著九州十方,試圖找出那個引發這一切混亂的「罪魁禍首」!
龍威如獄,籠罩全城。
隻是這種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
晉帝剛在批閱奏章,忽覺眉心一陣熟悉的刺痛,頓時心中一沉。
已經被折磨出經驗的他明白下一步就是整個頭顱都會劇痛,耳中還能聽到陣陣嘶吼,于是從容的傳喚太醫,準備象征性的開一些止痛的湯藥,然後再把怒火發洩到太史令身上就好了。
隻是剛要傳喚,不适感卻如潮水般自行退去,隻留他在龍椅上茫然撫額,對著空蕩蕩的大殿喃喃:「怪事——難道朕已經戰勝了疼痛?」
實際上是因爲許宣神庭内景深處那尊四境白蓮法相輕輕搖曳,蓮瓣開合間散出「于己萬物亡我所,淨若蓮花不受塵」的清淨道韻。
這氣息看似飄渺,實則玄妙無雙,如利刃斬斷亂麻硬生生将他的存在從因果漩渦中剝離出來。
核心之物消失,漫天異象頓時如鏡花水月般消散。
四境的白蓮還有諸多妙用需要自行發覺,但屏蔽天機,遮掩自身的功能已經進化到了新的層次,連因果都可以主動混淆一部分了。
也算是走上了和初代白蓮聖母完全不同的道路了。
如此,第一關已過。
但躲得過人道氣運的注意,卻是躲不過天道的感應,想要低調的進入洛陽..
..對于某些人而言還是很難的。
許宣搖了搖尚有些暈眩的腦袋,在城門屯兵警惕的目光中從容取出路引。
那士兵草草瞥過蓋著錢塘府印的文書,便不耐煩地揮手:「快進快進,别擋著道!」
語氣雖比對待平民稍緩,卻仍透著都城守衛特有的倨傲。
這裏是天子腳下,他們雖因前程有限才來守門,眼界卻早被帝都風雲養得刁鑽。莫說尋常舉人,便是秩二千石的大員的車駕經過也休想得半分谄媚,秩二千石以上才配一個笑臉。
再說眼看春闱将至,每日湧入洛陽的讀書人多如過江之鲫,其中不乏琅琊王氏、陳郡謝氏這般世家子弟,所謂才子在士卒看來不過是一茬茬過客罷了。
許宣唇角微揚,将路引收回袖中。
很好,嶄新的征程正在腳下鋪開,這座古城果然如預料中有活力。
洛陽地圖裏連最尋常的「守門小怪」平均氣焰都高出江南三分,卻不知那些盤踞在内坊的「大人物」是否更加厲害。
正當準備正式邁步進入的時候。
「轟隆!!!」
一道雷霆毫無征兆地炸響,聲浪并非來自雲端,反倒像是直接在每個人的心尖上爆開。
霎時間,整座洛陽城仿佛都跟著哆嗦了一下。
沿街食肆裏「噼裏啪啦」一陣脆響,不知多少雙筷子、多少隻酒杯失手跌落。
「邪門了————」有人小聲嘟囔,「往年的春雷,可沒這麽吓人。」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不過能下場雨也好,洛陽城最近————上火」的人可不少。」言語間似有所指,引來幾聲心照不宣的低笑。
而此時,城中最大的「望京樓」三樓雅集,卻是另一番光景。
這裏是白鹿書院舉辦的小型文會,各路才子彙聚,什麽四賢,五君,七才子的組合多的不得了,個個長的也是風神俊秀,堪稱是年輕一輩的翹楚。
出自崇绮的「三奇三傑」也赫然在列,還靠著三大書院同氣連枝的關系坐在了最核心的位置。
雷霆炸響的瞬間,滿座皆驚,唯獨這幾人端坐如鍾。手中酒杯穩如磐石,杯中清冽的酒液,連一絲漣漪都未曾蕩起。
盧苒将這一幕盡收眼底,不由撫掌贊歎:「崇绮書院的學生養氣功夫果真紮實!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好生從容!」
其實,何止是崇绮書院的門生,就連席間零星幾位觐天書院的書生,也隻是略擡了擡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