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1章 神童
不論是精妙的兵法韬略，還是那玄乎其玄的情情愛愛，顯然都不是獨自在這第六大獄裏對著燒紅的銅柱和哀嚎的罪魂空想就能琢磨出來的。
放眼望去，不是燒得通紅的烙鐵銅柱，就是翻滾的油鍋刀山；耳中充斥的，永遠是罪魂受刑時發出的刺耳至極的凄厲哀嚎。
「地獄裏————缺鬼才啊！」
黑山老妖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了自己的窘迫。
回想當年，麾下還有黑山軍十大鬼将軍，個個都是能征善戰、頗有謀略的悍鬼；枉死城裏也有那麽多來自人間心思活絡的人族魂魄，總能湊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再不濟還有一個樹妖姥姥，雖然實力不算頂尖，但好歹能當個狗頭軍師出出主意。
再看看現在，自己成了孤家寡「山」，本體千瘡百孔，新收攏的手下不是渾渾噩噩的低級厲鬼，就是些空有蠻力智商感人的蠢笨妖魂————
「痛啊！真是痛煞我也！」
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和痛楚湧上心頭，忍不住再次仰天咆哮：「殺千刀的和尚！我絕不會放過你的！！！」
無能狂怒之後，現實的問題依舊擺在面前。
衆所周知，黑山是個登場很早的「老牌」反派了，之所以能在這危機四伏的陰間堅持到現在，靠的不是一時的運氣，而是漫長的積累，堅韌不拔的毅力，說于就幹的行動力，以及那微乎其微卻又總能在關鍵時刻起到一點作用的————運氣。
一番苦思冥想，結合自身現狀，還真想出了一個可行的方向。
十八層大地獄之中，關押的基本都是兇神惡煞、戾氣沖天的厲鬼，它們飽受酷刑折磨，又無香火願力護持心神，能保持基本的神智不散已經極爲艱難，指望它們無異于癡人說夢。
那麽，思路就很明确了。
必須跳出這十八層地獄的範疇，去地獄之外尋找那些能夠解決「兵法」和「愛情」這兩大難題的「聰明鬼」！
恰好龐大的記憶庫中，還真浮現出一個合适的目标。
一個實力平平無奇，卻因特殊原因享有穩定香火供奉，并且以「聰明」、「有急智」而聞名的鬼魂。
當年枉死城尚在時，曾來了一隻怨氣極重卻也資質非凡的惡鬼。
此鬼生前乃是零陵重安人氏，姓周名不疑，字元直。據傳他年少時便顯露異才，聰慧過人，年僅十七歲就已著有名噪一時的文論四首，堪稱神童。
可惜天妒英才，最終含冤而死。
即便化作鬼魂，其先天資質也屬極佳，後來被黑山老妖看中，收編入了黑山軍中。
在枉死城尚未毀滅之前憑借自身天賦與努力，已然修行到了一方統領的級别，正在朝著更高一層的「鬼将軍」境界全力沖刺，前途看似一片光明。
然而，尚未等真正綻放光彩，便在後續的動亂中被許宣的「三災」度化之法波及，被送入輪回。
命途之坎坷凄慘，著實令鬼唏噓。
關于這位周不疑統領，黑山老妖還聽聞過一樁陰間奇聞：此鬼在陰間竟遇到了生前的摯友，偏偏他自己正是死在摯友父親的手中！
這種生前摯交、死後仇雠的複雜關系，日夜折磨著周不疑的鬼心，使得那份橫死怨氣非但未能消解，反而節節攀升，愈發精純猛烈。
此事在陰間也算是一段廣爲流傳的談資。
而這一次，黑山老妖打定主意要去「拜訪」的就是那位據說特别聰明，能讓周不疑死後依舊念念不忘的摯友！
說是「拜訪」，但這等積年老妖行事，不過是仿造些人族的禮儀風俗，本質上還是弱肉強食、霸道強橫的那套陰間法則。
若對方識相配合還好，若是不從————直接抓走便是，哪裏會真講什麽客氣！
隻見黑山那龐大的本體微微一抖，一塊沾染了濃郁陰煞之氣的巨石便脫落下來，迎風一晃，黑光流轉間，竟化作一個面色慘白如紙，眼神漆黑如墨，身著青衫的陰森書生形象。
書生模樣的分身悄無聲息地邁步，便走出了酷刑遍地的第六大獄，徑直走出了十八層地獄的範疇，來到了相對「正常」一些的幽冥背陰山的外側區域。
辨明方向，又是七拐八繞穿過重重迷蒙的鬼霧與荒蕪的冥土，最終來到了一處規模不大卻透著森嚴法度的————判官殿附近。
這裏聚居的，都是在陽間時曾有過頭臉、死後或因執念深重、或因機緣特殊，既不願輕易轉世，也暫時無法轉世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這些鬼在陽間的親族或故舊至今仍維系著香火供奉，使得魂體凝實，神智清明，堪稱陰間鬼魂中質量比較高的一批。
若将其類比到陽間，大緻就相當于那些滞留在帝都洛陽，通過各種門路等待候補實缺官職的士人階層。
選擇居住在這判官殿附近，可謂心思巧妙。
一來臨近地府陰神的辦公之所，安全有保障，等閑邪祟不敢在此造次；二來也能時常在判官、功曹等陰司大人面前露個臉，混個面熟，說不定哪天就能得到提拔或關照。
能想到并做到這一點的，無疑都是有些心機和手腕的聰明鬼。
即便如今地府正神全部失蹤，秩序不比以往，也罕有邪魔敢殺到這裏來作威作福。
原因無他，能在此地立足的鬼魂生前死後積累的底蘊和手段都不容小觑，尋常的小鬼王還真不一定是這幫子心思缜密、各有依仗的「聰明鬼」的對手。
當然，黑山老妖自然不在此列。
以它的道行和兇名，就是把這片區域的鬼魂全吞了也不過是打個飽嗝，略微補充些陰氣而已，構不成任何威脅。
「我看看————是這裏了。」
憑借著黑山軍内部獨有的氣息标記之法，很快鎖定了目标所在的具體院落。
然而，目光落在那目标身上時饒是見多識廣的黑山，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那是一個————看起來年歲極輕的人類「幼崽」。
其面容清秀得如同初春剛剛抽芽的柳梢，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份尚未完全長開卻已初具風骨的柔韌。
皮膚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瑩潤質感，甚至能隐約窺見其下流動的淡淡靈光，顯然魂體被香火滋養得極好。
身上穿著一襲略顯寬大的漢時深衣，廣袖博帶，衣袂在陰間的微風中輕輕飄動。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本該是孩童般清澈明亮的眼眸深處，卻沉澱著一種與外表截然不符的、仿佛曆經百載光陰也無法沖刷掉的洞明與了然。
此刻，這位外表如同少年的鬼魂，正牽著一個看樣子同樣年紀幼小的妻子，慢悠悠地朝著自家小院走去。
那閑适從容的姿态，活像個在自家後院遛彎的老大爺，與周圍略顯肅穆的環境形成了奇特的對比。
隻能說...
「死的挺早啊。」
鬼魂嘛，其外在形貌基本都會固化爲死前那一刻的年紀與狀态，但這副皮囊之下真實的「年齡」可說不好是哪個朝代遺留下來的老古董了。
黑山老妖所化的白面書生，毫無征兆地突然出現在這對看似年幼的小夫妻面前時。
少年郎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一個側步，果斷将身旁的妻子擋在了自己身後。
眼神深處那抹戒備之色雖然隐藏得極深，但這下意識的防禦姿态根本沒有遮掩。
這倒也怪不得他，實在是黑山這白面書生的造型，配合那身揮之不去的陰森妖氣，怎麽看都像是話本裏标準的反派登場。
正常鬼魂見了，沒有不害怕的。
更何況，書生身上隐隐散發出的讓靈魂都爲之戰栗的恐怖威壓，更是無法忽視，直指鬼體本源。
「曹沖是吧，」
黑山開門見山，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可還記得周不疑？」
少年郎聽聞這個名字，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瞳孔驟然收縮。
隻此一言，便立刻明白了來者的身份與意圖，心中的警惕瞬間提到了頂點。
然而，陰間自有陰間的規矩，強者爲尊。
他已不再是那個在陽間可以憑借父親權勢無憂無慮的孩子，強壓下心中的波瀾，依著規矩，乖乖地躬身行了一禮，姿态放得極低：「晚輩曹沖，見過黑山大人。」
曹沖，字倉舒，乃是東漢末年人物。出身于東漢豫州刺史部谯郡，是枭雄曹操與環夫人所生的兒子。
從小便展現出遠超常人的聰明仁愛，性情與衆不同，因而深受喜愛與看重，是曹操衆多子嗣中極爲特殊的一個。
其事迹甚至流傳到了後世，成爲了小學課本上的經典人物，留有家喻戶曉的「曹沖稱象」的典故。
曹操曾多次在群臣面前毫不掩飾地誇耀這個兒子，甚至隐隐流露出欲讓他繼承基業之意。可惜天不假年，年僅十三歲便染病早夭，留給世人無盡的惋惜。
如今，這位以神童之名流傳千古的少年，便以這十三歲的形貌，在這陰司之地，對著兇名赫赫的黑山老妖，執禮甚恭。
而他生前的至交好友，正是那位同樣被譽爲神童的周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