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夫人不說話,與白氏一道進了簾子。
季含漪跟在後面,也走了進去。
沈老夫人看着季含漪進來,坐在靠椅上,淡淡道:“你回吧,這事交給你大嫂處置。”
季含漪看向沈老夫人,抿了抿唇,低聲道:“兒媳覺得羅姨娘的處置有些不妥,還是等大老爺回來一起定奪如何處置的好,畢竟是二爺生母,不管事實如何,和睦最是要緊。“
府裏二爺沈長英雖說是庶出,卻是小輩中難得能幹的,年紀輕輕考中進士,如今又在翰林,将來仕途也平順,往後也有前程,即便要處置羅姨娘,也要讓他心服口服,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怨恨來。
處置羅姨娘不難,如果真的是羅姨娘做的,季含漪也覺得她的确該罰,可若是不是,自己不是也平白被人算計?
沈老夫人聽了季含漪的話皺着眉,又想了想道:“你說的有道理,但一個妾,我還是能處置的。”
“等阿肅回了,我會叫他來,你不用操心這個。”
季含漪說這話是不想這事又引到自己身上,聽了沈老夫人的話也點點頭。
又看沈老夫人心頭已經将羅姨娘定了罪,她此刻也不想多說,先退了下去。
白氏見着季含漪先走,心裏一跳,哄着沈老夫人先休息,又說出去收拾外頭,跟在季含漪的身後出去了。
她見着季含漪招來管事要問話,忙過去挽着季含漪的手,一邊帶着季含漪往外走,一邊苦口婆心的低聲道:“弟妹何必還操心這件事?那羅氏這般污蔑弟妹,也是罪有應得。”
季含漪未怎麽聽白氏的話,眼神看向周遭,已經沒了羅姨娘的身影,就連那兩個關鍵丫頭蓮心和百合也被拖下去了。
外頭是明晃晃的光線落下來,季含漪早上隻吃了一碗燕窩墊肚子,也沒想到問安問出這麽大的事情來,這會兒已經快要中午,已是餓得不行,稍稍有些眩暈了。
稍緩了緩,才側頭對身邊的白氏低低道:“嫂嫂說的對,這會兒我身上難受先回去,嫂嫂先去忙不用管我。”
白氏看了看季含漪的神色,明明年輕的很,看起來也不像是強勢的人,怎麽又讓自己覺得心裏微微的發緊。
她覺得自己該是能将季含漪拿捏在手上的,忽然又覺得不好拿捏了。
但看季含漪的神色又看不出什麽來,又笑着點頭。
待季含漪一走,白氏攏着袖子看着季含漪的背影,袅婷纖細,但心思或許遠不如她表面那般什麽都像是無辜清澈的樣子。
今日的事情,若換成了别人知曉羅姨娘做了這樣的事情,早就憤怒不已要狠狠懲治了。
但季含漪面容始終都很平靜,甚至看不到對羅姨娘的恨。
這很不同尋常,也說明她的思緒不會是如其他人那樣被牽着走的。
這頭季含漪帶着容春先走,走不到幾步又停住,折返往下人房旁邊的院子去,那是她剛才問了管事的地方。
整件事情裏,季含漪想過一種巧合,她回來那日,偏偏白氏就病了,讓羅姨娘送茶來。
她隐隐有個猜測,是不是白氏比羅姨娘更早知曉她回來,或是白氏知曉了點什麽。
腳下的步子不由就有些快,還未到下人房那裏,遠遠就能聽到打闆子的聲音,便又快了步子。
隻是還未到,就聽一個下人張口道:“百合死了。”
季含漪刹那間便有股她還是來晚了的錯覺。
她刻意繞開白氏過來,沒想到百合死了。
百合不死還好,她死了死無對證,隻會驗證她心裏的猜測。
又聽有人開口:“死了就裹了扔出去找地埋了就是。”
季含漪走過去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睜着眼睛的百合,渾身血淋淋的被人粗魯的往草席裏裹。
她忙叫人停住動作,過去去探百合鼻息,鼻下無半點氣息。
低頭對上百合那雙還睜着眼的眼睛,她指尖微微一頓,又擡頭看向旁邊看着行刑的嬷嬷:“二十闆子就死了?”
那嬷嬷沒想到季含漪會來,又看出季含漪臉色不快,連忙過來恭敬道:“二夫人誤會,那百合不是被杖死的,是她咬舌自盡似的。”
“她說她雖然揭發了羅姨娘,但也做了背主的事情,所以無顔苟活了,老奴也是她咬舌後才知曉的。”
季含漪再低頭,這才看到百合的唇邊溢出的長長一條血迹。
散發出一股淡淡血腥,是她近日來最不願聞到的味道。
季含漪什麽也沒說,隻回頭走。
百合死了,最關鍵要緊的人死了。
即便真不是羅姨娘做的,這冤屈也很難洗去了,而她也隻是猜測不是羅姨娘做的而已。
容春扶着季含漪小聲問:“夫人還去見羅姨娘麽?”
季含漪搖頭:“不見了。”
回了院子裏的時候,方嬷嬷一見着季含漪回來,便迎上去來小聲問要不要這時候用膳。
方嬷嬷是沈肆的乳母,在這院子裏伺候了二十多年,性情溫和又有資曆,這兩日對待季含漪也是十分的細心周到。
這時候其實還沒到午膳的時候,方嬷嬷這麽問,其實是季含漪早上吃的不多,在老太太院裏又耽擱了這麽晚回來,定然是怕她餓了才這麽問。
季含漪的确是餓了,就在不久前她還想着讓容春回來吩咐讓廚房給她做她喜歡的酸筍炖鴨,可這會兒肚中明明是餓的,卻又沒又胃口。
她還是點頭,肚子餓了也總要吃的。
飯菜很快上來,顯然是方嬷嬷早就吩咐好了的。
整個沈府也就沈肆單獨一個廚房,從前那廚房裏送來的菜幾乎都是沈肆喜歡的口味,但這兩日,桌上多了好幾道季含漪愛吃的菜,火肉白菜湯,糖蒸酥酪,樣樣都是季含漪喜歡的。
旁邊還爲她準備了玉樨露水,那是季含漪這兩日最愛喝的,可以說這院裏丫頭還有嬷嬷,都是在極盡全力的觀察着季含漪的喜好并記下,再全心全意的伺候。
季含漪先淨了手,看着面前小碟上的那一塊糯米酥,低頭吃了一口,眨眼的時候,想的卻是看着百合死的那一幕。
她不是對百合生了什麽可憐的感情,盡管是有些可憐的,但她更覺得自己正身處在一個暗流洶湧,四面高牆的大宅裏,高牆内的殘酷與暗流正在湧起。
她也從腳下生出一股涼意。
她更第一次認識到,沈府的高門大宅與從前的季府和謝府都不一樣。
季府從來都是一片和睦的,即便下人犯錯,也從不可能用那樣嚴苛的責罰,頂多不過發賣,夾手割舌,是她從不曾想到的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