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H市，空氣裏已經漫起潮濕的熱意。

蟬鳴尚未達到鼎沸，但陽光已然潑辣，透過興欣網吧門口那株老樟樹層層疊疊的葉子，在水泥地上投下晃眼的光斑。

陳果叉着腰，站在網吧門口，看着工人們小心翼翼地将“興欣網絡會所”旁邊那塊嶄新的、鎏金邊框的“第十賽季榮耀職業聯賽總冠軍——興欣戰隊”銘牌挂上牆。

她的眼眶有些微紅，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怎麽壓都壓不下去。

幾天前那場驚天動地、耗盡所有人精氣神的總決賽，仿佛還在眼前，

呐喊聲、鍵盤的敲擊聲、還有最後勝利時幾乎掀翻場館頂棚的狂喜，都化作了眼前這塊沉甸甸、光燦燦的實物。

“老闆娘，歪了歪了，左邊再擡高一點點……對對對！完美！”包子圍着梯子大呼小叫，比指揮交通還忙。

“包子你别瞎指揮，人家師傅專業着呢。”唐柔笑着遞上礦泉水給工人師傅。

她看起來清瘦了些，但眼神明亮，周身那股銳氣經過一個賽季的淬煉，沉澱爲更加沉穩的内蘊光華。

羅輯和安文逸則在裏面核對賬目，商量着給這段時間累壞了的網管們發獎金。

魏琛叼着煙，翹着二郎腿在電腦前指指點點，唾沫橫飛地吹噓着自己在僅有的比賽中那幾次決定性的一擊，

盡管大部分時間他的迎風布陣幾乎是在地圖邊緣OB（觀察）了整個後半程。

一切都充滿了喧鬧的、塵埃落定的喜悅，以及向着新生活邁進的蓬勃生氣。

除了角落裏的那個人。

葉修窩在他那專屬的、被煙灰燙出幾個小洞的電腦軟椅裏，屏幕上不是榮耀登陸界面，而是一張列車時刻表。

他手邊的煙灰缸裏已經堆了不少煙蒂，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打着，

眼神有些放空，平日裏那副嘲諷懶散的模樣褪去，難得地顯出一絲……遊離。

奪冠遊行、數不清的采訪、慶功宴、商業活動……作爲隊長和絕對核心，他被陳果拖着連軸轉，幾乎沒怎麽歇過。

直到這兩天，所有的喧嚣才漸漸平息下來。

他打了個哈欠，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

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

對他而言，這個冠軍，是終點，也是一個承諾的完美兌現，把一支草台班子帶到聯盟之巅，這故事聽起來像個神話，但其中的艱辛，隻有他們自己知道，現在，故事告一段落。

桌上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葉修退役後，蘇沐橙爲了方便聯系，給葉修整了個手機。）

來電顯示是一個B市的号碼，尾号還挺吉利。

葉修懶洋洋地劃開接聽：“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努力保持沉穩，但依舊透出幾分急切的聲音：“葉修啊，是我，馮憲君。”

“喲，馮主席。”葉修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癱着，“啥指示？獎金審批卡流程了？還是聯盟又缺形象代言人想找哥免費打工？先說好，收費可以，拍照免談。”

那邊的馮憲君似乎被噎了一下，幹咳兩聲：“咳咳，說正事，說正事，你……現在還在H市興欣那邊？”

“嗯啊，準備收拾收拾回老家了。怎麽，主席要給我餞行？”

“回老家？”馮憲君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點，又迅速壓低，“你先别急着走！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關系到國家榮耀的大事！”

“國家榮耀？”葉修挑了挑眉，摸出根煙點上，“老馮，你這帽子扣得可有點大。我就一普通退役市民，國家榮耀這麽重的擔子，我可挑不起。您還是找那些現役的精英們吧。”

“這件事，還非你不可！”馮憲君語氣斬釘截鐵，“國際榮耀聯盟剛剛正式發出邀請，第一屆榮耀世界邀請賽，今年八月底，在瑞士蘇黎世舉行！我們國家需要組建一支國家隊出戰！”

世界邀請賽？

葉修吐了個煙圈。

這個消息他隐約聽到過風聲，沒想到這麽快就确定了。

這确實是榮耀走向世界的一大步，意義非凡。

“好事啊！”葉修表示贊同，“聯盟高手如雲，喻文州、王傑希、周澤楷、張新傑……”

葉修頓了頓繼續說道，“這些大神随便拎一個出來都是能獨當一面的大神，組個隊還不是輕輕松松碾壓國外友人？我看好你們。”

“隊伍是要組建，但需要一個能統籌全局、壓得住陣、并且擁有頂尖戰術眼光的人來帶隊！”

馮憲君的聲音透着嚴肅，“董事會和上面經過多次讨論，一緻認爲，你是領隊的最好人選！”

領隊？

葉修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老馮，你沒搞錯吧？我，葉修，剛退役，榮耀教科書那是過去式了，現在是無業遊民一枚。”

葉修怔了怔打趣的說，“領隊？那可是要管着一群天王巨星，操心吃喝拉撒訓練戰術的麻煩差事，你讓我去，就不怕我把這幫國家棟梁全帶成沒下限的貨色？”

“葉修！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馮憲君有點急了，“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帶領興欣奪冠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支國家隊需要你的經驗，需要你的戰術，需要你……需要你那種對勝利超乎常人的執着和理解！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個人能把這個擔子挑起來！”

馮憲君的話很懇切，甚至帶上了點請求的意味。

他深知葉修的價值，絕不僅僅在于操作技術。

那顆被稱爲“榮耀教科書”的大腦，才是無價之寶，在世界級的賽場上，一個頂級的戰術大師，作用甚至超過一個頂級選手。

葉修沉默了幾秒，煙霧缭繞着他的臉。他聽着電話那頭馮憲君有些粗重的呼吸聲，能想象出這位聯盟主席此刻肯定是眉頭緊鎖，一臉焦慮。

他确實心動了那麽一瞬。

世界級的舞台，更強的對手，全新的挑戰……這對于一個把榮耀融入骨血的人來說，誘惑力是緻命的。

但是……

一股深切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感，洶湧地淹沒了他，還有真的該回家看看了。

十年了。

整整十年，他幾乎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榮耀裏。

從嘉世王朝的建立與崩塌，到一手締造興欣的奇迹，這其中的起落、壓力、非議、艱辛，不足爲外人道。

第十賽季，尤其是最後的總決賽，幾乎榨幹了他所有的精力。

那不僅僅是操作上的消耗，更是心神上的極緻透支。

他現在隻想好好地、徹底地放空自己，睡他個三天三夜，不用想戰術，不用研究對手，不用操心隊友的狀态。

回家，嘗嘗老媽吹噓了好久的她新學的紅燒魚，陪陪那個總是嘴硬心軟的老頭子，還有……找點别的事做？

他是葉修，他熱愛榮耀，但這并不意味着他的人生隻剩下榮耀，他已經拿到了所能拿到的一切，證明了所有想證明的事情。

是時候……換一種活法了。

“老馮啊，”葉修的聲音恢複了往常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帶着明顯的疏離感，“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說實話，世界賽，聽着是挺帶勁的。”

馮憲君心中一喜。

但葉修接下來的話，像一盆冷水澆了下來。

“但是，我真的累了。”葉修的語氣很平靜，卻透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打了十年，沒日沒夜的。現在好不容易卸下擔子，真想歇歇了，領隊這活，勞心勞力，不比當選手輕松，您另請高明吧，聯盟裏靠譜的人很多，真不缺我一個。”

“葉修！你再考慮考慮！這不是小事！”馮憲君急了，“條件我們可以談！有什麽要求你盡管提！隻要……”

“不了，累了，不想打了。”葉修打斷他，重複了這簡單的八個字，卻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拒絕都更有力量。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馮憲君似乎被這幹脆到近乎冷漠的拒絕堵得說不出話。

他能聽出來，葉修不是以退爲進，不是讨價還價，他是真的意興闌珊了。

“……真的不再考慮一下？”馮憲君的聲音帶着最後一絲僥幸。

“嗯。”葉修嗯了一聲，“祝國家隊取得好成績。挂了哈。”

不等馮憲君再說什麽，葉修直接按斷了電話。

他把手機扔回桌上，看着屏幕上的列車時刻表，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網吧裏，包子還在大呼小叫，唐柔在和陳果笑着說什麽，魏琛的吹牛聲隐約傳來。

這一切都很美好，但似乎已經和他隔了一層微妙的距離。

他的征程，在這裏，已經圓滿地畫上了句号。

他關掉時刻表網頁，開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那點少得可憐的行李。

除了幾件衣服，最重要的，就是那張賬号卡——君莫笑。

手指在那冰冷的卡片上摩挲了片刻，然後毫不猶豫地将其塞進了背包最内側的隔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