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體育館内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方銳眼前的屏幕,已然是另一個世界。
“迷霧幽谷……”
角色載入完成的瞬間,方銳低聲念叨了一下地圖的名字,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那是一種看到心愛玩具般的、帶着點賤兮兮意味的笑容。
公布的七十二張圖裏面,如果說方銳那個最不熟他不清楚,但要是說那個圖最熟那這個圖必然是首選。
“迷霧幽谷”的主題是濃得化不開的白霧,這些白霧占據了海無量的整個視野,能見度低得令人發指,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勉強能看清身前不到五個身位格的距離。
耳邊是持續不斷、單調而陰森的“嘀嗒”聲,那是凝結在冰冷鍾乳石上的水珠不斷滴落在地面積水潭中的聲響。
腳下,海無量踩着的是一片濕滑的深色苔藓,偶爾會硌到一塊凸起的、棱角尖銳的怪石。
更遠處,一根根碩大、沉默、形态扭曲的鍾乳石柱,如同遠古巨獸的獠牙,自迷霧深處和頭頂上方猙獰地探出,構成了這片戰場複雜而危險的主體結構。
“啧啧,系統還真會選地方。”方銳嘀咕着,手上卻絲毫沒停。
幾乎是本能反應,海無量在他精妙的操作下,沒有絲毫猶豫和适應,直接一個輕巧又迅捷的側身翻滾,胖胖的氣功師身影如同融化的黃油,悄無聲息地便滑入了離出生點最近的一根巨大石柱投下的陰影之中。
動作一氣呵成,流暢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氣息,瞬間收斂。
海無量半蹲于石柱之後,身形完美地隐匿于黑暗與光霧的交界處,若不是屏幕正中央還顯示着他的角色ID,幾乎要讓人以爲那裏空無一物。
整個中國選手席,原本彌漫的緊繃氣氛,在看到方銳這開場第一秒的應對後,似乎不易察覺地松動了一絲絲。
“應對的很好。”喻文州輕輕颔首,語氣帶着贊賞。
“方銳,這小子,一看到這種圖就跟回了家一樣親切!”黃少天嘴上不饒人,但眼神裏卻滿是“這很方銳”的了然。
葉修不知從哪裏又摸回了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裏過幹瘾,含糊地評價道:“嗯,開局選擇正确。這圖,适合他發揮。”
……
國内,淩晨的直播畫面中,導播也很懂地将主視角給到了海無量。
“比賽開始了!地圖是迷霧幽谷!這是一張視野極度受限的地圖!”潘林的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熬夜帶來的沙啞和激動。
“沒錯,”李藝博接口道,“這張圖非常考驗選手的耐心、洞察力和臨場判斷力。對于方銳來說,應該算是主場圖了。”
“李指導說得對!看方銳大神的開局選擇,非常老道,直接隐藏了自身!現在讓我們看看日本隊的選手,忍者‘影’,他的操作者是小林慎一郎……哦!他也選擇了潛伏!”
屏幕上,日本隊忍者角色的視角同樣被迷霧籠罩,他開啓着忍者的潛行技能,身形變得半透明,正以一種非常謹慎且富有節奏的方式,悄無聲息地在石林間穿梭移動,像一抹真正的幽靈。
“小林慎一郎,日本隊的主力忍者選手,風格以詭詐和一擊必殺着稱,據說非常擅長利用環境。”
李藝博翻着手中的資料,“從開局來看,他很謹慎,并沒有因爲對手是氣功師而非刺客盜賊就掉以輕心。”
“雙方都在摸索,都在試探!這場對決,很可能演變成一場耐心與細節的終極比拼!”
……
方銳當然聽不到解說的分析。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經沉浸在這場霧中的狩獵遊戲裏。
屏幕上的海無量一動不動,唯有視角在極其緩慢、幅度極小地轉動着,如同最老練的獵人,用所有的感官去捕捉環境中最細微的異常。
滴答。滴答。滴答。
水聲是永恒的背景音。
除了水滴的聲音整個世界都充斥着——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除了自己角色——氣功師海無量那極其輕微的呼吸聲(系統音效),以及若有若無、仿佛從極遠方傳來的低沉風聲,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
這寂靜反而營造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仿佛在那翻滾的濃霧之後,随時可能撲出緻命的殺機。
“啧啧,搞這麽陰森,拍恐怖片呢?”方銳嘀咕了一句,但他的操作卻沒有絲毫遲疑和停頓!
幾乎在角色加載完成的瞬間,他的手指就在鍵盤上飛快掠過!
海無量在他的操控下,沒有絲毫猶豫,更沒有傻站在原地觀察,而是瞬間一個側向翻滾操作——不是常用的前滾翻,而是更低調、幅度更小、更能利用地形掩護的側滾!
動作輕盈、迅捷,且悄無聲息!
如同一個真正的潛入者,海無量精準無比地隐入身旁一塊巨大岩石背後的濃霧陰影之中。
岩石粗糙冰冷的觸感仿佛能透過屏幕傳遞過來,恰好爲他提供了第一重庇護。
他沒有選擇快速突進中場,也沒有試圖用技能去試探。
在對方擁有潛行能力且地圖視野極差的情況下,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暴露自己,成爲活靶子。
“凝神!”
方銳心中默念,手上操作不停。海無量微微躬身,做了一個類似調息的動作,周身似乎有極其淡薄的氣流環繞——氣功師技能“凝神”,小幅提升自身感知,尤其能強化對周圍聲音和能量波動的捕捉能力。
方銳微微眯起眼睛,幾乎将一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機裏。
整個世界仿佛隻剩下海無量細微的呼吸聲、那該死的風聲,以及自己平穩的心跳。
他在聽。
屏息凝神,努力從那片死寂的背景音中,剝離出任何一絲不和諧的雜音。
哪怕是一粒石子被踢動的輕響,一片枯葉被踩碎的脆聲,亦或是……極其輕微的、衣袂快速掠過空氣的破風聲。
“猥瑣流,精髓不在于‘流’,而在于‘猥瑣’。”
方銳腦子裏閃過自己不知道說過多少遍的至理名言,“藏得好,看得透,陰得狠。現在,第一步,藏好,然後,聽清楚。”
他知道,那個叫做“影”的忍者,此刻必然也隐匿在某一片濃霧之後,或許正在高速移動,尋找着他的位置。
這是一場在盲棋盤上進行的對決,雙方都在黑暗中摸索,誰先露出破綻,誰就可能迎來緻命一擊。
幽谷迷霧,真正的暗流,在這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已然開始無聲地洶湧奔騰。
他能聽到嗎?
他能先一步找到對方嗎?
或者,對方的利刃,會先從哪個方向的迷霧中刺出?
海無量緊貼着冰冷的岩石,仿佛化作了岩石的一部分,唯有那雙虛拟的眼睛,透過層層霧霭,閃爍着警惕而機敏的光。
起,已畢。
承,将至。
合與轉,皆藏于這方寸迷霧之間,等待那一刻的石破天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