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世,某酒店,晚上十點半。
葉修房間内,隻剩下鍵盤規律的敲擊聲,和蘇沐橙偶爾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
她并沒有打擾葉修,隻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随手拿着一本酒店提供的雜志,心思卻顯然不全在書上。
她的目光時不時會落在葉修專注的側臉上,屏幕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照出那份沉浸于榮耀世界時獨有的執着與熱愛。
時間在指針的滴答聲中悄然滑過。
葉修時而眉頭緊鎖,将一段團戰錄像反複回放,慢放,一幀一幀地分析着每一個走位,每一個技能的釋放時機;
時而在文檔上飛快地敲下一行行分析,記錄下瑞典隊戰術執行的細節,以及己方暴露出的問題。
煙霧缭繞,但他似乎毫無所覺,整個心神都已投入到了那片虛拟卻又無比真實的戰場之中。
蘇沐橙偶爾會起身,默默地爲他續上熱水,或者輕輕将他手邊早已冷掉的煙灰缸清理幹淨。
她沒有多問,隻是用這種無聲的方式陪伴着,她知道,此刻的葉修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答案,是通往勝利的下一把鑰匙。
将近兩個小時過去。
當葉修将最後一個關鍵節點——“團隊賽第十二分鍾,對方利用地圖視野盲區進行的雙線牽扯導緻陣型脫節”的分析記錄完畢,
并初步構思出幾種可能的反制思路後,他終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用力眨了眨有些幹澀發脹的眼睛。
腦子裏紛繁複雜的線索和畫面漸漸清晰,脈絡理順,那種因未知和失誤帶來的滞澀感被疏通開來。
雖然失利的結果無法改變,但失敗的原因已被他抽絲剝繭,牢牢握在手中。這,就足夠了。
他關上電腦,房間内瞬間暗了下來,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微光和床頭燈昏黃的光暈。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和肩膀,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
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床邊,他不由得愣住了,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露出一抹極其溫柔的笑意。
不知何時,蘇沐橙已經在他的床上熟睡過去。
她側躺着,身體微微蜷縮,像是尋求安全感的小動物。
一隻手枕在臉頰下,另一隻手的手指卻無意識地含在唇邊,呼吸均勻而綿長。
睡顔安靜甜美,褪去了賽場上的飒爽,隻剩下全然的放松與信賴。
“怎麽還和小時候一樣,喜歡嘬手指……”葉修幾乎無聲地低語,眼神裏帶着回憶的暖意,“這讓沐秋看到,又要說你了。”
想起那個早已逝去,卻仿佛從未遠離的摯友,葉修的心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遺憾,但更多的,是一種承載着承諾繼續前行的堅定。
他看見蘇沐橙身上沒有蓋被子,擔心她着涼,便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拿起床尾疊放整齊的薄被,想要替她蓋上。
然而,盡管他的動作已經足夠輕,被子剛剛觸及蘇沐橙的肩膀,她還是被這細微的動靜驚醒了。
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帶着剛睡醒的惺忪和茫然,看到站在床邊的葉修,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
“複盤好了?”她的聲音帶着睡意的沙啞,軟糯糯的。
“嗯。”葉修點點頭,将被子輕輕給她蓋好,“要回去睡嗎?”
蘇沐橙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已經接近淩晨一點。她搖了搖頭,聲音還有些含糊:“不回去了,太晚了,現在回去開門會吵到果果她們休息。”
陳果和唐柔幾人住在起,這個時間點确實容易打擾到别人。
葉修對此表示理解,很自然地說:“那你睡吧,我打地鋪。”
“好。”蘇沐橙也沒有客氣,往裏挪了挪身子,給自己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葉修在櫃子裏拿備用的被褥,還沒鋪好,床上傳來蘇沐橙清晰了一些的聲音,帶着一絲感慨:
“葉修,”她望着天花闆上模糊的光影,輕聲問,“咱們兩個,有多長時間沒有像這樣呆在一起了?”
葉修的動作頓住了,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回答道:“快十年了吧。”
從蘇沐秋離開後,他扛起嘉世的重擔,在職業聯盟拼殺,而她則按部就班地上學、成長。
他的時間被訓練、比賽、戰術會議填滿,她的生活則是課堂、作業和對他比賽的默默關注。
兩條線雖然緊密相連,但像這樣深夜獨處,安靜聊天的機會,确實稀少得可憐。
“是啊,十年了。”蘇沐橙輕輕地重複着,語氣裏帶着時光流逝的悠長感歎,“從臭老哥走了以後,你忙于打比賽,我忙于上學,咱倆單獨相處的時間就越來越少。”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叙述一件很久遠的事情。
“再然後,爲了...爲了和你能相處的時間長點,我慢慢的也開始玩榮耀,打比賽。”說到這裏,她頓了頓,似乎想起了那些最初笨拙學習操作的日子,“那一年,我們在賽場上成爲了最佳搭檔,但卻沒能幫你守住總冠軍。”
葉修收拾好地區躺在地上沉默地聽着,沒有插話。
“再然後,嘉世的成績越來越差,然後……你被逼退役。”蘇沐橙的聲音低沉了下去,那段記憶對于他們兩人來說,都算不上愉快,“當時你走的時候,我真的想和你一起退役,但我不能。”
她的語氣變得堅定起來:“因爲我知道,你放不下嘉世,放不下榮耀,放不下你和哥哥的回憶。”
蘇沐橙的淡淡的笑聲傳來,“然後你告訴我,一年,一年之後回來。我相信你說你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所以,你不在了,我就自己一個人支撐嘉世……”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堅韌,那段獨自支撐搖搖欲墜的嘉世的日子,并不好過。
“但嘉世還是沒了。”她輕輕歎了口氣,随即語氣又輕快起來,“但幸運的是,興欣出現了,讓我們又能并肩打遊戲,真好。”
“能和你一起拿一次冠軍,真好。”
最後,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着濃濃的睡意和滿足,仿佛呓語一般:
“能這樣陪在你身邊……真好。”
葉修就這樣默默地站在床邊,黑暗中,他看不清蘇沐橙的表情,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話語裏那份曆經歲月沉澱的信任、依賴與陪伴。
他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聽着,直到床上傳來的呼吸聲再次變得均勻綿長,确認她已經重新沉入夢鄉。
葉修看到蘇沐橙再次睡去,坐起身子背靠着床沿,窗外,蘇黎世的夜空邊緣,似乎已經透出了一絲極淡的、預示着黎明将至的微光。
他拿出煙盒,抽出一支煙,但想起今天沐橙讓自己以後少抽點煙,并沒有點燃。
十年。
沐秋。
嘉世。
興欣。
冠軍。
陪伴。
一個個詞彙在他腦海中閃過,交織成一段漫長而珍貴的時光,失利帶來的陰霾,在這一刻似乎被這安靜的陪伴和厚重的回憶沖淡了許多。
未來還有比賽,還有挑戰,但此刻,他隻想守護這份甯靜。
直到晨光熹微,透過窗簾的縫隙,悄悄灑落在房間的地闆上,葉修才就着那點微光看了一眼沐橙,和衣躺下,“有你真好”。
房間裏,兩人均勻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驅散了異國他鄉夜晚的清冷,失敗屬于昨天,而新的希望,正随着即将到來的黎明,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