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界跪在廢墟中,沉重地喘息着。
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将碎玻璃咽進肺裏。
視線被血污模糊,右眼完全看不見,左眼也隻能勉強分辨出搖晃的火光和扭曲的陰影。
右手三根手指以詭異的角度翻折着,傳來持續不斷、尖銳的痛楚,但這痛楚似乎已變得遙遠,被更深沉的麻木和體内冰冷的虛空所覆蓋。
他聽得到自己的心跳,在死寂的廢墟裏擂鼓般響着,又快又亂,帶着力竭前的虛浮。
他微微擡起頭,左眼透過額前滴血的發絲,最後看了一眼遠處房梁上,那兩雙絕望的眼睛,那被漆黑絲線緩緩扼緊的生命。
譚雅元似乎連流淚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是空洞地望着他。
小玲小小的身體蜷縮着,不再顫抖,像是已經放棄了。
嶽山就站在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雙手随意地垂在身側,那兩把暗紅色的血鐮已經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隻是微微歪着頭,透過淩亂的長發縫隙,饒有興味地觀察着添界,像在欣賞一件即将徹底破碎的瓷器。
然後,添界猛地一咬牙!
他完好的左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斜插在身旁瓦礫中的藍色長劍劍柄!
這個動作扯動了全身的傷口,劇痛讓他眼前又是一黑,但他沒有松手。
緊接着,在嶽山略帶驚訝的目光注視下,添界竟然用盡最後力氣,猛地從地上彈起,然後朝着與嶽山、與房梁上譚雅元她們完全相反的方向,踉踉跄跄地沖了出去!
他不是沖向敵人,不是沖向同伴,而是沿着滿是碎石和火焰的村道,跌跌撞撞地向着更深的黑暗與廢墟深處跑去!
腳步虛浮,身形搖晃,像一隻被吓破了膽、隻知盲目逃竄的獵物。
嶽山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添界那狼狽不堪、仿佛随時都會自己絆倒的背影,足足愣了兩秒。
随即……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比之前更加癫狂、更加響亮、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謬感的爆笑聲,猛然在廢墟上空炸開!
嶽山笑得彎下了腰,用力捶打着地面,仿佛看到了這輩子最滑稽的景象。
“跑……跑了?!哈哈哈哈!”他一邊狂笑,一邊指着添界遠去的身影,聲音因爲大笑而斷斷續續
“在這種時候……崩潰了嗎?!選擇逃跑了嗎?!哈哈哈哈!A級異能者?!保護同伴的最強者?!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淚都飙了出來,抹了抹眼角,聲音陡然轉冷,帶着極緻的譏諷“可真可笑啊!實在是太可笑了!!”
笑聲未落,他的身影驟然模糊,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殘影,幾乎是瞬間就追上了蹒跚前行的添界!
添界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隻感覺側腰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
嶽山輕描淡寫地一記側踢,狠狠踹在了他的腰肋!
“砰——!!”
添界如同斷了線的風筝般橫飛出去,身體撞破了路邊一棟尚且燃着熊熊火焰的房屋的牆壁,狠狠砸了進去!
本就搖搖欲墜的房屋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更多的磚石和燃燒的木料轟然塌落,将他大半個身體掩埋,火焰立刻舔舐上他的衣物和皮膚。
“咳咳……呃……”濃煙和灼熱讓添界劇烈咳嗽起來,口鼻中全是血腥和焦糊味。他掙紮着,用左手拼命推開壓在身上的燃燒碎木,皮膚傳來灼燒的刺痛。
頭頂,一根燃燒着的粗大房梁發出恐怖的斷裂聲,帶着火星和烈焰,朝着他當頭砸落!
添界瞳孔驟縮,不知從哪裏湧出一股力氣,猛地向旁邊翻滾!
“轟隆——!!”
燃燒的房梁重重砸落在他剛才的位置,火星和灼熱的碎屑四濺。
熱浪幾乎燎焦了他的頭發。
添界顧不上查看傷勢,連滾帶爬地從廢墟和火焰中掙脫出來,繼續沿着村道向前跑。他不斷喘息着,肺像個破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來火辣辣的痛。
力氣真的沒多少了,雙腿像是綁着鉛塊,每一步都沉重無比。口腔裏全是濃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煙塵,讓他陣陣作嘔。
視線越來越模糊,左眼也開始發花。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裏跑,隻是本能地想要遠離那個怪物,遠離那片令人窒息的絕望。
終于,在一個拐角處,他被一根突出的斷木絆倒,整個人向前撲去,重重摔在一堆相對松軟的、混合着灰燼和碎布的瓦礫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他趴在那裏,背對着來路,身體因爲脫力和傷痛而微微痙攣。
身後,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焦黑的地面上。
然後,另一道瘦長、佝偻、如同鬼魅般的影子,緩緩地、不緊不慢地覆蓋了上來。
嶽山走到了他的身邊,停下腳步。
添界艱難地側過一點臉,用左眼的餘光看到嶽山那雙髒污的人字拖,就在自己手邊不遠。
“呵……”嶽山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
添界的手在身邊無意識地摸索着,觸碰到幾塊碎磚和斷裂的木屑。
他猛地抓起,用盡最後的力氣,朝着嶽山的方向狠狠砸去!
碎磚和木屑軟弱無力地打在嶽山的腿上身上,連一點痕迹都沒留下,便彈開了。
嶽山低頭看了看,又擡頭看向趴在地上、還在徒勞地試圖尋找武器的添界,忽然擡起腳,對着添界的腹部,看似随意地踢了一下。
“噗——!”
添界身體猛地弓起,一大口溫熱的鮮血混合着胃液從口中狂噴而出,染紅了面前的灰燼。
劇痛讓他的意識都渙散了一瞬,眼前徹底被黑暗籠罩了幾秒。
看到添界痛苦地蜷縮倒地,連悶哼都發不出來,嶽山這才慢悠悠地蹲了下來,就蹲在添界的臉旁。
亂發下,那雙眼睛近距離地打量着添界沾滿血污、塵土、汗水和淚痕的臉,又掃過他破爛衣物下遍布青紫、割傷、灼傷的身體。
“雖然你很可笑。”嶽山開口,聲音不再是那種瘋狂的咆哮或譏諷的嘲笑,反而帶着一種近乎欣賞、怪異的平靜“但我并不讨厭。”
他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添界臉頰上一道新鮮的擦傷,看着添界因疼痛而微微抽搐。
“我最喜歡的,就是像這樣破碎不堪、髒兮兮的東西了。”嶽山的聲音裏甚至帶上了一絲愉悅。
“你剛來的時候,那副幹幹淨淨、帥氣又帶着點驕傲的樣子,說實話,真是讓我有點作嘔。”
他的手指劃過添界被汗水血水浸透、緊貼在額頭的頭發,又拂過他沾滿灰燼和血痂的脖頸。
“但是你現在這個樣子。”嶽山的語調微微上揚,透出真實的喜愛。
“渾身是傷,沾滿血污和泥土,狼狽得像條野狗,眼神裏全是絕望和不甘……我可真是太喜歡了。”
他歪着頭,似乎陷入了某種思考。
幾秒後,他眼中突然閃過一絲興奮的靈光,猛地一拍手!
“對了!”他大聲說道,像是想到了絕妙的主意“要不,你也變成我們的家人吧?!”
添界身體微不可查地一顫。
嶽山沒在意他的反應,自顧自地繼續說着,語氣越來越興奮“就當是爲了你自己!對呀,對呀,這可真是個好辦法!隻要你願意加入我們,那我們不就是一夥的了嗎?這樣我饒你一命,也不是不行啊!”
他的聲音忽然又冷了下來,帶着不容置疑的威脅“不然的話……你的下場,一定不會比你那些朋友好到哪去,畢竟,别人的家人朋友是死是活,我才不在乎。”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遠處房梁上、操控着絲線的村長老婆,忽然尖聲開口了,聲音透過燃燒的噼啪聲傳來,帶着清晰的反對。
“不可以的,嶽山!我不答應!”
她漆黑的眼瞳轉向這邊,盡管隔着距離,那目光依舊冰冷。
“而且……你忘了懷辰會怎麽想嗎?他也不可能答應的!”
嶽懷辰。
這個名字被提及的瞬間,嶽山那興奮的神色明顯僵了一下,連蹲着的姿勢都似乎變得不那麽自然了。
但很快,他重新看向添界,仿佛沒聽見母親的反對,繼續用那種誘哄般的語氣說道“聽到了嗎?隻要變成我們的家人,你也可以獲得這強大的力量,擺脫這副柔弱的、不堪一擊的身體……你說,這樣是不是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