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外面鴉雀無聲,隻有狗子們停下喝水,好奇地看向廳裏後生,大舌頭伸出一半,斜斜耷拉在嘴角,好像在嘲諷傻子。
叫嚣的後生愣了愣,瞬間臉紅到腦門,轉向康三太爺求助:“爺爺……”
康三太爺哪能眼看他最看重的孫子第二次出糗(第一次出糗是進門摔的那個大馬趴),霍然起身,食指直指向老夫人:“陳氏!你數次怠慢康氏族長,怠慢宗親族人,今日必須給個說法!”
康大運冷冷的眼刀子射向康三太爺。
論輩分,他得叫一聲三爺爺。
可他的家自祖父在世時已經被除族,而他自己,從記事起,祖母就不讓他再用爺爺、奶奶、和爹娘的稱呼。
祖母要他永遠記住,他們這戶康家,與鄉下康氏一族毫無關系,他的祖,是祖父,他們這支康姓,由祖父開始。
不叫爺爺而叫祖父,就是認清誰是這支康姓的祖。
康大運正要怒斥康三太爺,就聽門口那個清脆的聲音又響起來了:“爲啥那個姓康的跑你們家來撒野?你家主子怎麽還不大棍子打他們出去?大過年的,開門就被瘋狗咬,哎喲,可真能忍!”
廊下狗子們乖乖喝水——它們和屋裏那些外人不一樣,它們可不是瘋狗。
康康擡胳膊掩住嘴,笑得有些抽筋。
康健更慘,好不容易溜着碗邊呼噜進嘴裏一口熱水,全從鼻子裏噴出來了,忍咳忍到面紅耳赤。
“康大運!你要還是姓康的,就好好管管你家下人!”康三太爺已經擡步走到康大運跟前,指着他鼻子命令道。
那樣子,恨不能扇康大運幾個嘴巴子。
“退下!”康大運對着康三太爺一聲冷斥,聲音洪亮。
那樣子,康三太爺再敢指着他鼻子罵,他會一個窩心腳賞給對方。
門口,梁撞撞伸手捅咕康康:“快!快!有人要襲擊你主子!”
康康扔下碗就蹿進屋,護在康大運身前:“這位老爺子,請您回到座位上。”
這下可壞了。
康康的出現如同捅了馬蜂窩,除了康族長外,全體康氏族人都沖着康康罵上了:
“大膽刁奴,滾開!”
“狗奴才,主子們議事,你也敢闖進來打擾!”
“這等奴才應該杖殺了事!”
“康大運!你竟敢對大爺爺、二爺爺、三爺爺不敬,作爲你堂兄,我非好好教育教育你不可!”
“就是,揍他!讓他不敬長輩!”
門外,梁撞撞看熱鬧不嫌事大,又捅咕康健:“喂我說,你主子和你弟弟都要挨揍了,你還不進去管管?”
康健認真擦着鼻孔裏噴出的水,腳下卻是紋絲不動。
他看了梁撞撞一眼,心裏思索:“雖說把狗子們弄到前院,就是爲了引梁姑娘過來攪局,可現在就開始攪,是不是有些早了?”
“砰!”老夫人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我看誰敢動我孫兒?”
老夫人深怕康大運忍不住出手傷人,尤其是傷到族老,那會讓康氏族人更加往外敗壞康大運的名聲,比如惡逆長輩、毆打宗親。
大昭朝最重孝道,若學子得此名聲幾乎就是滅頂之災,會被直接抹殺前程。
康氏族長經過這會兒功夫,已經冷靜下來,他愕然發現此行的節奏被打亂了。
以往數年對這對祖孫的騷擾,他其實深知陳氏是個狠角色。
想當年康三太爺的媳婦到處傳謠說陳氏不守婦道,一把年紀卻勾三搭四,數次出入某位中年秀才家裏,這才讓孫子進了學堂。
謠言甚嚣塵上,那位秀才氣怒,把剛進學堂沒幾天的康大運又給逐出學堂。
老夫人一氣之下将康三太爺告上公堂,可主簿收了康三太爺的銀子,慫恿縣令判老夫人誣蔑,由此,老夫人更加有理說不清。
老夫人卻沒有被吓怕,她越級上告到府衙。
平民越級上告,需先挨四十大闆。
老夫被打得連連吐血,神志幾近昏迷,卻依然咬牙忍着,開口便是“别人可以誣我、毀我,但我不能連累那位秀才受辱!”
官司打赢了,縣令和主簿最多就是被知府狠狠斥責一頓而已,但康三太爺卻爲此花了好幾百兩銀子交罰金以及安撫縣令和主簿。
老夫人也因此爲那位秀才正了名,也爲自己洗清了冤屈,那位秀才到底還是将康大運收入了學堂。
所以這次上門,原本的計劃就是先說些客氣話,打打感情牌,然後再切入正題。
可誰想從進門就不順心,以至于現在鬧到僵持的份上。
老夫人這一摔杯子,場面登時安靜下來。
康族長生怕老夫人直接下令趕走他們,趕緊咳嗽一聲:“咳咳,放肆,無禮!平日的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裏了?都坐回去!”
這一聲像是在訓斥族人,實則把老夫人也罵了進去。
康大運可不慣着他,冷聲說道:“規矩沒學好就别出門,哪兒來的都回哪兒去!”
“你……”康族長剛準備好的說辭立馬給氣忘了,抖着手指向康大運,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康二太爺始終沒有出聲,幾個兄弟中數他看着最平庸,卻也數他最奸滑,向來不出頭,但便宜從不少占。
此刻,眼看着場面又要僵,他此行的目的還沒達到呢,怎能任憑這樣鬧下去,不得不出面打圓場:
“荊川,帶着你弟弟們坐回去!不像話!怎能在四叔婆家如此喧鬧!都坐回去!四弟妹啊,俗話說,一筆寫不出兩個康字……”
梁撞撞在門口對康健說道:“一筆寫不出兩個康字?一筆連一個康字都寫不出來吧?”
康健忍了又忍,還是出了聲:“是。”
廳裏,康二太爺也忍了又忍,繼續說道:“四弟妹,我們這次來,是一片好意;
你看,你們這一支搬到城裏這麽多年,也不回老家走動,老家人都惦記着你們呢;
雖說四弟妹對家族有些不滿,不愛搭理我們這些老家夥,但大運畢竟是康家的後生,咱們歲數都大了,就愛看着孫男娣女承歡膝下;
大運不來看看我們這些長輩,我們這些老家夥腿腳還算中用,來看看侄孫也無妨,都是康家的後輩,想的緊呐。”
“哼……”老夫人鼻腔裏哼出一聲,正欲開口打斷康二太爺颠倒黑白的說辭,梁撞撞又在門口不消停了:
“都說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長輩能大老遠的上門給晚輩拜年,可見你家富得流油遭人惦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