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梁撞撞就隻賺了二百兩銀子,因爲康大運問不出“阿雷”是誰,自己生悶氣去了,沒有再與梁撞撞聊天。
這情況讓康康從馬車左邊跑到右邊找他哥:“哥,回頭讓牽星打聽打聽,梁姑娘有沒有叫做‘阿雷’的……的……舊識!”
前半程熱火聊天,後半程緘默前行,除了梁撞撞,沒人不别扭。
主子好不容易對一個姑娘感興趣,而且這姑娘大家也都挺喜歡的,怎麽冒出個“阿雷”成了攔路虎?
天色已黑的時候,康健湊近車窗禀報:“主子,到了。”
漳州府不小,出了府城一路向東南,到了雲霄縣。
雲霄縣是康大運祖父購置田産的地方。
其實相比雲霄縣,平和縣可耕種土地更多、地理位置也更靠近行政中心。
而且雲霄縣長期作爲其他縣域的附屬區域,獨立建縣時間較晚,開發程度比平和縣相對滞後。
但也就是因爲如此,康大運的祖父才選了雲霄縣,因爲土地價格低,也能遠離平和縣的康氏族人。
另外,雲霄縣地處沿海,也方便他出海經商。
康大運早期就是在雲霄縣完成的啓蒙教育和初級階段教育。
直到後來康大運的父親爲了方便兒子進府城讀書,才在府城購置了房産。
此次回到雲霄縣,是爲了拜訪邵先生,就是那位因受老夫人連累而勒令康大運退學、後又因老夫人舍命上告爲他名聲昭雪而重又收了康大運的人。
快要就寝的時辰見到康大運,邵先生很意外:“康公子怎麽親自來了?年前不是已經派人送過年禮了?”
稱呼上很是見外。
自從重新接收康大運爲學生後,邵先生出于避嫌,明面上始終保持對康大運的冷淡,但在課業上卻是絲毫不馬虎。
師生二人的交流全在一來一往的交作業和作業評語中完成。
老夫人和康大運都很承情,年節禮從來沒有落下過,每次都是以康大運的名義給送,并且是學生們中最重的禮。
“老師,學生這次來,是想請您出山!”康大運進門就說出目的。
邵先生和祖母年歲差不多,自幼家境貧寒,斷斷續續讀書,人到中年才考上秀才,也止步于秀才。
娶過一任妻子,難産,母子皆未保住,以後便一直孤獨一人。
近些年健康狀況不大好,早就不教書了,僅憑廪糧和讓别人将田地挂靠在自己名下幫忙免稅獲得的報酬過活。
看似無牽無挂,卻也孤單寂寞,要不是四時八節康家總派人送節禮,邵先生覺得,他就是死了都沒人能發現。
“老師,我想辦個書院,請您做山長。”康大運說完這句就沒詞了。
他有些懊惱,路上就不該與梁姑娘聊天,以至于他到現在腦子裏還盤旋着梁姑娘的婚姻觀,以及早上那場鬧劇中梁姑娘所說的每一句話。
他都忘記思考請邵先生幫忙成立書院的說辭,該怎麽說動邵先生呢?
“你怎麽會有這個想法?”邵先生果然問了。
曆來私人興辦的學院,通常是退休官員或在職官員在家鄉辦學,這些學院通常與他們私人的政治目的相關聯。
因爲學校是官員的加工廠,更是官員爲自己培養勢力的地方。
像康大運這種隻有錢卻沒有名望、更沒有官職的人,爲什麽要辦書院呢?
在大昭朝,鼓勵民間辦學,以補充官學的不足,但不管是官辦學校還是民辦學校,公益性質更大,盈利性都不高。
由富裕家族或士紳出資設立,面向宗族子弟開展基礎教育而辦的家塾或族學更是,投入大、成本高,培養出科舉人才才算有回報,否則就是花錢打水漂。
康大運家隻有他和祖母二人,家塾都沒有必要辦,怎麽還說要辦書院呢?
康大運撓頭,他不能直接說爲了給自己賺個好名聲,那樣邵先生肯定不會同意。
這老頭清高着呢。
“咱們就站門口說話啊?”梁撞撞小聲詢問康康,她來是來賺康大運的錢的,可不是陪着大半夜挨凍的。
閩南的冬天也是冬天呀,冷。
“你等等,一會兒主子就會安排了,别急。”康康小聲回話。
二人蛐蛐的聲音驚醒了康大運:對呀!梁姑娘在呢,辦書院就是她提出來的,她一定有想法!
“老師,這位梁姑娘是我家的摯友,别看是女子,卻很有見地,請您聽聽她怎樣說。”康大運把梁撞撞扯過來,推到邵先生跟前。
“我……”梁撞撞哪裏想到自己會被安排當說客,這不是莫名其妙嘛!
康大運偷偷扯梁撞撞袖口,暗示她幫忙。
梁撞撞看一眼康大運,再很明顯地把目光移向自己的荷包,康大運立即裝作摸鼻子,把食指豎在鼻翼旁。
十兩?做夢呢?梁撞撞對邵先生禮貌地打招呼:“邵先生見笑了,我一個小女子,哪懂得什麽辦學之事!”
康大運動作一僵——一百兩都不幹?算了,那就二百兩!
康大運鼻翼旁的食指邊上又多了中指。
切!二十兩?打發要飯的呢?梁撞撞不爲所動。
她回答個問題都得五十兩,出面說服人還不值個一百兩?
梁撞撞簡單蹲了蹲身算是行禮,就打算退後。
“二百兩還不行?你别太貪!我的銀子得放在邵先生這裏讓他幫忙買地和請人的!”康大運不得不傳音入密。
噢,是二百兩啊,那還差不多。
梁撞撞把退後的那一步收回來,大方而鄭重地詢問:“邵先生,我可否入内,與您詳談?”
……
今夜注定是個不眠夜。
邵先生被梁撞撞所講之言折服,一直讨論到天明。
什麽教育不能隻局限于官方機構,更要向平民拓展;
什麽有教無類,平民也可以成爲受教育對象;
什麽經商所得之财取之于天下,也該回報于天下;
什麽願天下向學之人都有學可上、有書可讀;
什麽“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好家夥,梁撞撞把小說、短劇裏的台詞吧啦吧啦一頓說,直把邵先生和康大運說得熱血沸騰,也把康健和康康聽得迷迷蒙蒙。
康大運被梁撞撞的話啓發出更細緻、更具體的辦學方式、各方面程序的具體實施方法,與邵先生越談越興奮。
而老夫人那邊也沒有睡意,無論徐嬷嬷怎麽催促都不肯休息。
她連夜召集了牽星、管家和幾個頭腦靈活的管事,宣布了一件大事——
康家要辦家塾,所有5歲以上的孩子,不管是仆人家的、還是船工家的,隻要有心讀書,都可入學。
如果将來孫兒能踏上仕途,這些孩子,将是孫兒未來的官場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