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休提着茶壺立在門外,身形隐在陰影中,将裏面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竟知道我是皇子?這個秘密,隻有區區幾人知道,方丈不會說,新佑衛門就更不會說,那外國人怎會知道?”
一休的眼睛在黑暗中張望,像是在尋找答案。
方丈突然揮了一下胳膊,像是表達憤怒,聲音也變得嚴厲,油燈的火苗劇烈搖動起來:“你究竟是何人?誰派你們來的?!”
一休聽到禅房外牆下有窸窣之聲。
“不好,方丈帶了僧兵來,就埋伏在外面,方丈突然那麽大聲,一定是在給僧兵傳信号!”一休的心提了起來。
一休看了看推拉門。
燈光将方丈和梁撞撞的身影投射在門闆上,一休發現,自己正躲在梁撞撞的影子裏。
搖動的燈火讓梁撞撞的影子變得虛虛實實。
“我爲什麽會不希望那個大昭人出事?”一休的小手按在胸口上,試圖壓住愈發狂跳的心髒:“我并不認識他啊。”
“沒人派我來,我是聞着銀子的味兒來的,你信嗎?”梁撞撞并不驚慌。
以她的耳力,也聽到外面不同尋常的聲音了,但這無妨,哪個大廟還沒點僧兵了?
梁撞撞從懷中掏出手雷,放在她和方丈之間的位置,用手扒拉着轉圈圈:“方丈,心若躁,浮生皆亂;心若靜,舉世皆安?,爲了寺院鎮守的怨靈,我勸你穩住!
我隻想與你做買賣,就像我朋友想與足利将軍做買賣一樣;
買賣這種事,講究你情我願,成就成,不成就算了;
就好比我吃鏡湖池的魚,魚它願意,所以我一個手雷下去,它們便都上來尋我,您說對不對?”
方丈的眼皮子幾乎蓋不住怒瞪的眼珠子了——這是魚願意嗎?
今日那爆炸聲出現了兩次,僧人已經向他彙報過,是那幾個大昭人幹的,隻憑借一個藥瓶子就能炸穿湖邊的厚冰,很是厲害。
梁撞撞繼續讓手雷瓷瓶轉圈圈:“絲綢、茶葉、丹藥,對,尤其是丹藥,應該都是緊俏貨吧?你想要嗎?我有,你可以拿銀子換;
或許,你也想賣些什麽東西,蘇木?衮刀?紅銅?我可以用銅錢買,聽說你們國家的造币術不咋靈,是吧?
想在亂世中保障偌大的安國寺長久發展,在戰火中不受任何一方威脅,沒點兒真本事是不行的,方丈,您贊同我的說法嗎?”
内室的燈火平穩下來,梁撞撞和方丈的投影也平穩下來,牆外重新歸于平靜。
“你究竟是何人?”方丈依舊執着于這個問題,他必須要搞清對方的身份。
“外鑒大師佛法無邊,難道竟看不出我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梁撞撞笑道:“五蘊皆空,不要太執着嘛,别的都不重要,财富才最重要。”
方丈盯着梁撞撞,如同見鬼。
這邊外鑒大師這個本該五蘊皆空的人陷入糾結,反而不如足利将軍那邊來得直接。
“如果我直接購買你的手雷和火雷,你一次才能提供多少?我想,不如你将配方賣給我。”足利将軍說道,本就不大的眼睛,此時眯成了一條縫。
内室的推拉門始終開着,新佑衛門與康健,一人把守一邊。
但除了這二人站在門口,外間貼牆還站了一圈武士,足有三十人。
足利将軍的意思很明顯:要麽交出配方,我可以給你一些錢;要麽,你走不出這間房子。
康大運自顧飲茶,連喝兩口才放下茶盞:“将軍貪心了,就算康某将配方白送與你,你也做不出我們的手雷;
因爲貴國的硫磺雜質太多,多到你們自己都不愛用;
而且貴國也沒有技術将之提純,這個技術,目前隻有我大昭的朝廷才有;
康某不過一介商賈,幹的是低買高賣的活兒,圖的是賺個差價而已,于配方毫不沾邊;
因此将軍就算把康某斬殺于此,也是什麽都得不到,反而還有可能……嗯,我出不了門,将軍也出不了門;
我們可以一起成爲怨靈,由安國寺超度。”
新佑衛門的左手緊握刀鞘,右手蠢蠢欲動,随時做好抽刀戰鬥的準備。
隻要将軍一聲令下,他将揮刀劃向對面人的喉嚨。
康健傳聲入密,進入新佑衛門的耳朵:“别緊張,我們身上的手雷不是已經被你們搜走了嗎?”
新佑衛門左右觀望,三十名武士毫無異色,令他無法相信剛才聽到的聲音來自對面這個大昭人。
“倉啷!”新佑衛門的右手一下将身體左側的長刀拔出半截,神經繃得死緊。
“你瞅啥?”康健對新佑衛門擡起一邊眉毛,繼續傳音:“安分點兒,就是我跟你說話呢。”
康大運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伸手拍了拍左褲腿,看起來悠閑得很,可再站直時,虛握的右手晃了晃。
新佑衛門恍惚看到裏面似乎有顆手雷。
康健緩緩鼓起腮幫子,然後發出輕輕的一聲:“噗!”
随即再次傳音入密:“我勸你穩住!”
新佑衛門盯着康健,如同見鬼。
康健不會告訴任何人,梁姑娘建議他們在褲裆裏也藏個手雷,以防萬一。
所以,即便是聽到内室裏主子受到威脅,他也不很擔心。
至少,将軍應該比他們更惜命。
“你,什麽意思?”足利将軍問道,原本短而松散的眉毛,此刻在眼睛上方聚成黑斑。
康大運笑笑:“意思就是,康某是商人,而不是匠人;
任何東西在康某眼裏,要麽是用的,要麽是賣的,總之,都是現成的;
所以,将軍隻能從我這裏收購現成品,或是提純後的硫磺,或是手雷、火雷;
康某的手雷可炸冰捕魚,火雷可破山開路,都是現成的;
如果康某有意外,那整個安國寺會成爲康某的墳冢,當然,也是将軍的墳冢。”
康健面對新佑衛門雙臂相交,抱着膀微笑傳音:“聽見沒?你有希望與你家将軍合葬,榮光不?”
一滴汗從将軍額上滑落。
他盯着康大運,如同見鬼。
一滴汗從新佑衛門額上滑落。
如今武士階層落魄得很,他好不容易被足利将軍收入麾下,成爲人人羨慕的對象,難道這樣的人生,就要終結于今晚了嗎?
“你威脅我?”足利将軍語氣森冷。
“康某說的是事實,出門在外,豈能沒點準備?”康大運平靜得很:“将軍,你要買硫磺、還是手雷呢?至于配方嘛,将軍完全可以通過朝貢與我大昭朝廷協商。”
足利将軍:“廢話!如果我可以向大昭朝廷購買配方,還有必要接見你?”
康大運聳了聳肩:“是啊,何必呢?”
足利将軍呼吸變得沉重,顯然在強壓怒火,片刻,他才說道:“那我們……談談價格。”
新佑衛門緩緩将刀推回刀鞘。
康健貌似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可累死他了。
如果内力隻是用來傳音入密的,他甯可不練——消耗也太大了!
尤其傳音傳的還是倭語,提起的内力去發那些怪異拗口的音節,太不值,好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