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運早就感覺出老夫人對梁姑娘似乎有些敵意。
倒也不能說是敵意,隻能說不友善,不過沒有表露出來。
但蔡家老夫妻搬出康宅,康大運不可能不多想。
雖然上次借着送蔡家老夫妻去醫館,套了他們半天的話,卻沒有套出他們與自己祖母有什麽龃龉。
但那老兩口搬出去,肯定有原因,康大運想不到别的,隻覺得自己祖母這裏應該有什麽問題。
“運兒,祖母的确不贊成你們走得太近。”老夫人絲毫不避諱,正面回答孫兒的問題。
祖孫倆相依爲命,若有話不能直說,這個家是撐不了多久的。
老夫人說道:“祖母不能說梁姑娘不是個好孩子,隻能說她不适合你;
你需要的是能幫襯上你的嶽家,和能爲你安定後宅、打理家務的妻子,這兩點,梁姑娘都不具備。”
康大運聽得很認真。
他知道很多事情祖母都是對的,包括眼下祖母說的話,也是對的。
但……
康大運腦中浮過與梁姑娘相處的點點滴滴。
礁盤口殺倭匪、市舶司解圍;關門放狗對付康家族人;東海掐死大昭海匪、蛋碎倭匪平九郎;安國寺炸冰恐吓新佑衛門、促成自己與足利将軍的會面,還棒喝一休宗純、要挾外鑒大師……
一幕幕場景在腦中不停循環。
鼻間嗅到甜香,是徐嬷嬷正将成卷的果丹皮切成短短的小段,一段也就一厘米左右。
老夫人很喜歡這酸甜的味道,飯後總要吃上幾小段,說吃這東西,腸胃裏舒服。
“這果丹皮是梁姑娘做的,她給忘了,都被我拿了回來。”康大運說道。
老夫人送到嘴邊的果丹皮就頓住了。
心裏真不自在——吃着人家的東西還說人家壞話,好像有點不厚道。
“運兒,你需要一個知書識禮、成熟穩重的大家閨秀做妻子。”老夫人勸道:“梁姑娘是個好孩子,可太鬧騰了,而且,她目不識丁,以後怎麽教育你們的孩子?”
康大運微笑——祖母的話比剛才有了進展,從“不能說梁姑娘不是個好孩子”,變成了“梁姑娘是個好孩子”;而且,祖母都想到教育後代上了。
“祖母,我今年二十三了,您看還有哪家的大家閨秀願意嫁給我這年紀的人?”康大運笑問。
老夫人不贊同地說:“男人隻要有本事,多年輕的姑娘也能娶回家!何況你也不大,才二十三而已,放在京城,怕是與你一樣的青年比比皆是。”
“京城?祖母的野心不小啊,京城遍地是公侯将相,哪家閨秀能看上我這邊陲之地來的人?”康大運說道:“再說,孫兒也未必有能耐進京呢。”
他做生意都沒敢把手伸進京城。
京城水深,他還沒到可以試水的時候。
“豈可妄自菲薄!”老夫人一拍幾案:“你考進京城不就行了?
祖母替你盤算過了,雖說今年的科舉暫停了,可明年正好有鄉試,你上半年院試一過,就能參加下半年的鄉試,轉年就考會試……
如此,你二十五歲就能考入京城;
雖說比謝家子晚了些,可若考中,依然是年輕的進士,前途不可限量!”
康大運感覺眼前有些發黑——合着祖母是讓他一口氣考完院試、鄉試、會試,然後登入殿試的大門!
連着考倒也不是不行,可誰能保證他每考必過呢?
天下才子那麽多,能闖到殿試那關的,實屬鳳毛麟角。
整個大昭數千萬人,隻有三百人能闖進殿試,可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祖母咋比自己的信心還大?
康大運開始苦笑了:“祖母,就算我能進京了,可我也二十五了,不更娶不到媳婦?”
“運兒,我們既然已經熬了這麽多年,就再撐上兩年,二十三娶妻和二十五娶妻,也沒多少差别;
但隻要你中了進士,你就可以有更好的選擇,就算公侯将相家的千金我們娶不到,但京城官員家的女兒我們總是夠得着的。”老夫人說道。
這就是老夫人的策略——如果不能打消孫兒對梁姑娘的念想,那就多拖兩年。
女子怕年紀變大,等不起,可男子不怕。
關鍵是,隻有到了更廣闊的的天地,才有機會見到更好的姑娘——見過仙桃,還能再惦記爛杏?
康大運可不這麽認爲。
“祖母,就算我現在與梁姑娘沒有越矩的行爲,可您就不想想,梁姑娘畢竟是被我帶出去兩個月,這對她的名聲不好;
再有,起初我對梁姑娘卻是沒有什麽想法,可經過這兩個月的相處,孫兒……的确喜歡上了她!”康大運終于說出真實想法。
雖有羞窘,但他是男子漢,沒什麽不能坦蕩說出口的。
“祖母,我喜歡梁姑娘,并不想考慮别的閨秀!”康大運鄭重重申:“就算以後見到達官顯貴家的女兒,我也不會動搖,因爲,梁姑娘并不差!”
老夫人抿緊了唇,感覺有一股一股的疼痛往額角裏竄。
她确實生氣,但她不能在孫兒面前表露出來。
以往的經曆告訴她,這孩子犟得很,越是對他幹涉得多,他就反抗得越厲害。
不然那纨绔的名聲是怎麽來的?
“運兒,年少慕艾,這很正常,祖母對此不說什麽,隻是,畢竟現在對你而言,前途最重要;
若梁姑娘對你也有心意,我想她應該能夠理解,也會更期待你榜上有名;
而對你來說,以更高的身份娶妻,難道不是給你妻子更好的名分?商賈的妻子、或是進士的妻子,哪個更讓她受人尊敬?”
康大運冷靜了下來。
祖母說得對,“若梁姑娘有意”,他還不知道梁姑娘對自己是否有意呢!
而且,如果他真能考中進士,梁姑娘可就是進士娘子,還有誰敢說她是鄉下丫頭、是傻子?
“祖母放心,孫兒會認真準備考試。”康大運鄭重承諾。
老夫人抿嘴一笑,微微點頭。
旁邊徐嬷嬷緊聳的肩膀終于松懈下來,緊抓帕子的手也松開了——帕子都快被她攥出水了。
她正擔心老夫人壓不住脾氣,而少爺也忍不住頂撞老夫人呢,這下好了,平安無事。
等少爺真的金榜題名……聽說京城好像流行榜下捉婿吧?
要是少爺能進前三名,那不是要披紅挂彩打馬遊街的?到時候沒準兒大官兒的女兒都得向少爺抛荷包呢!
到那時候,少爺也就忘了什麽涼姑娘、熱姑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