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擦!”梁撞撞怒了:“我承認我是女的,我也承認我是首領,可我不承認我無能!”
“連弓弦聲都聽不到。”康健面無表情。
“我……”梁撞撞語塞。
功夫是不如人,無可辯解啊!
幾個浪人都率先做出防備了,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呢。
回到船上,梁撞撞幹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一百浪人集合起來,再帶上一百船員,準備重新出去溜一圈。
老子帶這麽多人,還能怕你們這幫小鬼子?
康健朝天翻了個大白眼——他想回家,誰愛跟着梁姑娘誰來,反正他是不想跟着了!
康健不得不開口,再不開口梁姑娘是真要帶人走了:“你消停會兒吧!
沒有人在鬼市做大宗交易,你跑這裏出手就是百匹絲綢、百套瓷器,不被人惦記才怪!”
“你是說我炫富了?”梁撞撞說道。
康健:“至少你打破了這裏的交易平衡,你有錢,可以去别的地方交易,這裏隻接受生活所需品。”
“那他們擺出王八幹啥?顔色還那麽鮮亮!”梁撞撞叫道:“是你告訴我用銅錢或用等值的絲綢換的!”
康健也說不出話來。
這宗交易确實大,不能怪梁姑娘。
船頭兒施峰悄聲提醒:“你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那三隻王八是好多人家湊的,他們以爲要換也是得有許多人湊在一起換,沒想到有人一口氣全買下來?”
“你大點兒聲!”梁撞撞說道:“這麽小聲,是怕我聽見、還是怕康健聽見?真要怕,你幹嘛站在我倆中間說?”
施峰尴尬了:“……呵呵。”
康健倒是點點頭:“我忘記說了,除了大昭通寶和絲綢,也可以用等價的糧食換。”
這就說得通了。
或許島民組團下海,運氣極好,捕到三隻玳瑁龜,于是想換得一批生活物資以供大家分享。
他們或許以爲來交易的人也得組團才能拿下其中的一隻,沒成想遇到一位财大氣粗的主顧,直接給包圓了。
平時都是小宗交易,大家或許不會起壞心思,但遇到一夥兒有錢的,首領還是個女子,難免有人會想碰碰運氣。
尤其是來自倭國的戰敗武士。
至少也要試探一下對方的實力。
誰不想一夜暴富呢?
“啥也别說了,各回各船,聽我号令——圍島繞三圈,遊行示威!然後去小琉球!”梁撞撞下令:“我就不信了,二十艘大船,還是同一家的,看不吓死他們,讓他們嘚瑟!”
梁撞撞的船隊,果真繞着島轉了三圈,每轉一圈,梁撞撞就吹一遍出操号。
澎湖嶼被“魔音”環繞,久久看不見人影。
第二天一早,船隊已經抵達小琉球。
照着康大運家的海圖,梁撞撞在自己的圖紙上畫出台灣島的形狀。
鹹腥海風裏裹挾着樟腦的辛烈。
小琉球西南海岸線在晨霧中顯露,沙洲上叢生着兩人高的蘆葦,灘塗間密布紅樹林的氣根,如巨蟒盤繞。
“這裏是魍港。”一早上,康健就說了這麽一句話。
真是悶死人。
港西亂石灘搭着三十丈長的草寮街。
有琉球匠人在用魚骨針縫補帆布,也有爪哇水手将肉豆蔻籽串成項鏈,看到梁撞撞一行人下船,馬上叫賣起來,聲音裏還帶着起床不久的沙啞。
也有操着漳州口音的竈戶,支起三足鐵釜熬鹽,水汽蒸騰間,粗鹽結晶混着汗滴滾落沙地。
幾個西拉雅族人扛着新剝的鹿皮走過,皮張滴落的血珠引來綠頭蠅嗡嗡盤旋。
這裏像是梁撞撞小時候見過的大早上剛開張的農貿集市,肮髒、混亂,但也有些熱鬧。
這裏的人相貌各異,但看起來依然是亞洲人。
梁撞撞饒有興緻地沿街遊逛,觀察裹頭巾的老婦指着藤筐裏的魚幹,與一名西拉雅族人比比劃劃地讨價還價。
船頭兒施峰因爲早上梁撞撞分給他吃額哇煎,而與梁撞撞親熟得不得了,這會兒正賣力地給講解爲什麽西拉雅族人不願意換老婦的魚幹。
康健的喉結一震再震。
他就不明白了,爲什麽梁姑娘對自己這麽不待見呢?
早上梁姑娘親手做了四個臉盆那麽大的額哇煎,竟然與施峰一人兩個,全吃了,沒有他的份兒!
康健心想,若是弟弟在,肯定能分到一個,甚至是兩個,而不會有施峰的份兒。
他和弟弟明明長得一模一樣,待遇卻天差地别,究竟差哪兒了呢?
晨霧裏的草寮街正喧騰着生計的嘈雜。
梁撞撞俯身抓把身邊攤販的粗鹽,晶粒混着沙礫硌在掌心。
“這種粗鹽挺好的,要不要給阿公買點回去,烤熱了敷在膝蓋上,應該能很舒服。”梁撞撞琢磨着。
不過,大老遠買這東西,實在不值。
施峰還在解說着看到的事物,他指着西拉雅青年肩頭的鹿皮小聲說:“梁姑娘,你瞧那鹿血珠子,新鮮得能……”
原來是那幾個西拉雅族人在挨個攤檔兜售他們的鹿皮,有新鮮鹿皮,也有久存過的。
可施峰話音未落,草寮街東頭的鐵器攤猛地炸開閩南怒罵:“蛀粉摻米漿!當老子目睭糊到蛤仔肉?!”
熟悉的漳州口音,一下子吸引了梁撞撞的注意。
隻見那攤主已抄起一把待修補的豁口鋤頭劈向皮闆。
原來是鐵器攤主發現這幾個西拉雅族人的皮子有問題。
就見那些皮闆内層簌簌飄落木屑般的白粉,竟是米漿混着蟲蛀皮屑粘成的劣貨!
這段日子跟着梁姑娘,施峰很順利地養成有熱鬧一定要看、有瓜一定要吃的習慣,因此小聲起哄:“鬧起來了嘿,鬧起來了!梁姑娘快看,那人急了,他急了!”
别說鐵匠急了,誰被人拿劣等貨糊弄能不急?
但西拉雅族漢子們顯然更急,因爲被人戳穿伎倆很丢臉,惱羞成怒了!
他們抄起腰間挂着的石斧就砍向鐵匠的貨架——倒不是想殺了鐵匠,隻爲震懾,畢竟他們人多。
鐵匠二話不說就掄鋤頭朝幾個西拉雅族人砸。
他可是鐵匠,啥都缺,就不缺力氣。
即便人單,但勢絕不能孤:“老子是被吓大的嗎?”
這一聲喝,草寮街出現幾處回應:“是不有人欺負老鄉?抄家夥!”
梁撞撞感覺整條街都喧鬧起來,不時有閩南口音吆喝,也不時有人影亂竄。
突然,梁撞撞後腰一痛!
是康健旋身将她掃進了街旁的腌魚大木桶,一股強烈的的鹹腥味道直沖梁撞撞口鼻。
幾乎同時,鐵匠崩飛的鋤頭“哐啷”一聲砸進琉球商人的硫磺簍,而剛才梁撞撞就站在硫磺簍的後面。
簍内藍煙爆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