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災年,粗糧賣出糙米價,糙米賣出細糧價。
老夫人所說糧價漲了一倍,也就是個平均數,而且還是災情初期的價格,越往後,不敢說指數級增長,也差不多了。
祖孫二人在屋中談話,康康不敢在老夫人面前晃悠,生怕被責備不好好看着少爺讀書、成日帶着少爺不歸家,便躲了出去。
老夫人不僅給康大運帶了衣物,還帶了不少吃食,光是消暑的點心就有四五樣,康康得給吊在井裏涼快着。
“運兒,家裏的存糧……按現在這個用法,能挺到明年春天,可那時候正是春播時節,等不到新糧收獲呀。”老夫人說道。
言外之意,如果不養閑人——比如書院、災民等,那應該沒問題。
“祖母不要擔心,這幾日我就去廣東一趟,運些糧食回來。”康大運說道:“走海路,沒幾日就回。”
“一去一回,那豈不是又要耽誤一個月?不行。”老夫人不同意。
康大運提起一口氣,打算好好與祖母算算日程,以說服她,不然,總這樣圈着,他想去找梁撞撞的機會都沒有。
要知道,從漳州港去往小琉球,也不過三四日,他若晝夜航行,一個月内往返小琉球、廣東和漳州,并不算難事。
就在康大運準備好好與祖母說道說道時,外面傳來嘈雜聲,尤其康康的嗓門最大:“你們鬧什麽鬧?給書院的精米多怎麽了,關你們什麽事?!”
康大運走到窗前,雖看不到人,但能把聲音聽得更清楚些。
隻聽外面有人粗聲大氣地吵吵:“怎麽不關我們事?都是一樣分糧食,憑啥給書院那麽多精米,給我們的就都是糙米?
他們一天啥活兒也不幹,我們可是整日面朝黃土背朝天!”
這人一帶頭,外面簡直怨聲載道——
“就是啊!我們還幹活兒呢!”
“這不是見人下菜碟嘛!”
“精米這麽多,分我們一些能怎地?”
“你們就是不公平!要分就得他們一半精米一半糙米,我們也是一樣才對!”
“那也不對,書院才多少人,我們又是多少人?得給我們多分!”
人多嘴雜,康康每次要說話,總被那些人的吵嚷壓制住。
雖然不是所有人都這麽白眼狼,但一群人中隻要有幾個帶頭鬧騰的,多數人即便不心裏不贊成,行動上還是會配合,因爲誰不想多吃多占呢?
邵先生已經盡力地勸說了:“不要吵,不要吵,大家聽我說……”
可人們隻管吵鬧,沒人聽他說話,甚至看他歲數大、又是個文弱的讀書人,幹脆把他擠到邊上去。
主子都恭恭敬敬對待的人,康康怎會允許這幫災民欺負?趕緊将邵先生拉到自己身後,生怕人們沖撞了他。
可他一個人也吵不過這麽多張嘴,幹脆運起内力吼道:“都給老子閉嘴!你們這些人,憑什麽和書院比?
書院的學生們是交了夥食費的,你們交了嗎?!
我告訴你們,再敢給老子吵吵,若吵到我家主子沒法讀書,看老子揍死你們!”
康康蘊了内力的爆喝确實将衆人的吵鬧壓制了一陣子,可沒片刻又起來了:
“你們既然安置我們,就得好好安置,我們又不是白吃閑飯的,不是還給你們墾荒種地嗎?
“對!我們辛辛苦苦,難道沒資格吃口精米了?
“這不是欺負人嗎?”
“按說,你們還得發我們工錢呢!”
康大運不想讓康康與這些人繼續吵下去,因爲祖母在這裏,驚吓到她老人家可不行。
于是幹脆走出來,站在人群之後,朗聲說道:“嫌不公平,那便離開吧!你們來,不是我請的,你們走,我自不會留。”
人群一下子靜下來。
那個粗門大嗓的漢子眼珠子轉了轉,又嚷道:“你這人說話好不講理!
縣令老爺來的時候,你咋不攆我們走?
噢,現在沒有官老爺來查看了,用不着我們給你制造好名聲了,就要趕我們走?”
一石激起千層浪,人群又開始喧鬧起來:“說得好!他就是做做樣子給當官的看呢!”
“什麽首富,我看是爲富不仁!”
“對,就是爲富不仁!”
“人家謝大人那麽大的官,還派人給我們熬粥呢,精米粥!稠得立得住筷子的精米粥!他們可倒好,就給些糙米還不讓人說!”
真是人多力量大,不管你聽或者不聽,我的诽謗就在這裏,不容抗拒。
老夫人在屋裏坐不住了。
不能讓運兒與他們硬頂,不然好不容扭轉的名聲,一下子就給敗壞了,而且比以前還壞!
徐嬷嬷從小廚房那邊過來,正要把剛煮好的綠豆湯端給少爺和老夫人,就見這邊吵起來了,趕緊加快腳步回到休息房,與正要出來的老夫人碰個正着。
康大運餘光瞥到了老夫人的身影,趕緊向康康使個眼色。
康康本還想給主子當嘴替,好好罵罵這些不要臉的,接收到主子眼神,趕緊擠出人群去安撫老夫人。
“老夫人,您别出去,小心那些人沖撞了您,”康康說道:“主子能處理好,不是還有我幫着嘛,您放心!”
“不能讓他們這樣說,你得與他們好好解釋清楚……”老夫人說道:“我們力也出了、錢也花了,不能讓他們得了好處還要糟蹋運兒的名聲!”
康康邊勸老夫人邊發牢騷:“我知道、我知道!老夫人别急,跟他們解釋是解釋不明白的;
就這幫家夥才沒良心呢,少爺爲了救他們差點把命搭進去,要不是梁姑娘舍命相救,少爺就……”
“什麽?!”老夫人和徐嬷嬷異口同聲:“你少爺差點丢了性命?!”
康康“啪”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完,少爺都說不讓告訴了,自己還是給說漏嘴了!
康大運回屋的時候,老夫人、徐嬷嬷和康康的臉色都不好看。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徐嬷嬷侍立在側,康康站在屋地中央,像個受審的犯人。
“這是怎麽了?”康大運問道。
老夫人先關心外面的事:“外面怎樣了?”
康大運答道:“沒事了,我給他們兩條路選——要麽留下,給我幹活,我管他們吃飽飯,但隻管吃飽不管吃好;
要麽離開,我康家沒有義務收留任何人,尤其他們也不是本縣人,算是流民,讓他們自己到衙門進行登記,至于怎麽安置,聽衙門吩咐,與我無關;
如果不服,任憑他們告狀,敢造我的謠,勢必追究到底。”
“嗯,”老夫人點點頭,換了話題:“你給我說說,梁姑娘救你的命是怎麽回事?你爲什麽之前沒有告訴我?”
康大運心裏苦。
他爲啥不說?不就怕以後老夫人不讓他出門嗎?可這個理由能回答給老夫人嗎?
康大運瞪向康康。
康康魁梧的身材愣是佝偻着腰背,試圖把自己縮小,最好小到誰也看不見才好,隻用滿臉的苦笑回複他少爺——嘴大,說秃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