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刀疤臉怒吼連連,揮刀亂砍,卻連敵人在哪都看不清!
他憑着野獸般的直覺,猛地向後急退,妄圖逃向礦洞深處更隐秘的出口。
“哪裏走!”康健怒吼,他早已盯死了刀疤臉!
憑着對方沉重的腳步聲和怒罵聲,他如同跗骨之蛆般貼了上去!
黑暗中,刀光碰撞,火星迸濺。
康健不顧左臂劇痛,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死死纏住刀疤臉!
今兒不弄死他,對不住死去的兄弟!
梁撞撞解決掉身邊一個土匪,耳朵微動,捕捉到刀疤臉沉重的呼吸和後退的腳步聲。
黑暗中,她如同一道無聲的影子,悄然繞到刀疤臉側後。
“滾開!”刀疤臉察覺到側面惡風,回手一刀!
梁撞撞早已矮身滑步,棍影如電,狠毒地點向他持刀手腕的“神門穴”。
刀疤臉手腕劇痛發麻,鬼頭刀差點脫手!
就這瞬間的遲滞。
“去死!”康健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怒吼一聲,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猛地爆發,完全不顧刀疤臉回劈的刀鋒,合身猛撲!
手中鋼刀帶着一往無前的決絕,狠狠刺入刀疤臉的心窩!
“呃……”刀疤臉獨眼圓瞪,身體猛地僵住,喉嚨裏發出咯咯的異響。
康健猛地抽刀,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
刀疤臉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幾下,便再無聲息。
洞内的戰鬥迅速結束,殘餘土匪在黑暗中如同待宰羔羊,很快被盡數解決。
隻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粗重的喘息。
火折子被點亮。
搖曳的火光映照出洞内如同修羅場的慘狀。
老泥鳅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面無血色。
他若今天不說實話,怕是一樣的下場。
梁撞撞走到獨眼刀疤臉的屍體旁,蹲下身,仔細摸索——殺人不越貨,豈不白忙活?
很快,她從刀疤臉懷裏摸出一個油布包。
打開,裏面赫然是幾張皺巴巴的、畫着潦草地圖和标注着“盤龍坑東北老礦洞”、“儲糧點”、“備用水源”等字樣的紙片。
還有幾枚特殊的、刻着狼頭的骨制令牌,似乎是匪幫内部信物。
還有一個沉甸甸的小袋,裏面是幾十兩碎銀和幾片薄薄的金葉子。
梁撞撞将錢袋子收好,其餘的交給康大運。
康大運看向如同爛泥般癱在地上的老泥鳅,眼神冰冷:“滾。”
老泥鳅如蒙大赦,不停地磕頭:“多謝大官人救了小的一家!以後但有吩咐,隻管找小的,小的萬死不辭!”
說完便連滾帶爬地沖出礦洞。
康大運看着手中的油布包和那幾枚令牌,心中了然。
剿滅殘匪的功勞,他不稀罕,但這些土匪巢穴的秘密地圖和信物,以及刀疤臉的私人财物,卻是意外之獲。
尤其是那令牌和地圖,日後将成爲與巡檢司交涉的籌碼。
“喂,老泥鳅這人該用還得用,這麽大人情你不能白給,留他一命總得有用,廣州你總得有熟人才更好做生意。”梁撞撞說。
她現在也有了些商人的頭腦。
數日後,珠江支流,康家船隊。
幾艘貨船靜靜停泊在隐蔽的水汊裏。
船艙内彌漫着濃郁的辛香——南洋胡椒、丁香的氣息霸道地充斥着每一寸空間,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
梁撞撞正指揮着幾個心腹夥計,将一塊塊灰黑的礦石小心翼翼地塞進特制的雙層木箱。
外層是厚實的樟木闆,内襯浸透濃烈香料汁液的麻布和幹草。
礦石被仔細包裹在内層,外層再填充大量廉價的、氣味同樣刺鼻的劣質香料粉末和渣滓。
箱蓋嚴絲合縫地釘死,刷上桐油,再用火漆封住,最後貼上赫然印着“景德鎮官窯專用——樂昌‘龍涎石’(墊窯料)”的文書封條。
香料的氣味徹底淹沒了礦石的氣息。
康大運站在艙口,手中緊握着那張蓋有廣州巡檢司鮮紅大印的路引:“茲有樂昌盤龍坑所産‘龍涎石’(墊窯用)肆拾貳箱,業經驗訖,準予陸路運往江西景德鎮官窯,沿途關隘憑此勘合放行…”
每一個字都價值不菲,這可是三百兩白銀打點下來的,也如同無形的枷鎖。
他看着這些散發着濃烈“合規”氣味的木箱,又看看旁邊幾十口不起眼、同樣散發香料味但裝着真正南洋貨物的木桶——那是掩護身份的“主業”。
康健坐在一旁,左臂纏着厚厚的繃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默默擦拭着鋼刀。
他的傷需要時間,但意志未曾折損。
梁撞撞走到康大運身邊,順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些箱子,又看了看康健的傷臂,低聲道:
“喂,爲了這幾箱破石頭,搭進去兩條人命,康健差點廢了胳膊,還花了那麽多銀子……值當嗎?”
她的聲音裏沒有了慣常的跳脫,帶着一絲沉甸甸的疲憊和對代價的清醒認知。
梁撞撞其實不是在問康大運,而是問自己。
因爲這一切,都是爲了她的目的。
誠然,弄鐵礦的出發點是爲了讓天工門的人有營生,可真正的目的,不還是想滿足她自己奔波南洋的成就感嗎?
康大運沒有立刻回答。
他小心折疊好路引,收入懷中。
船艙深處,那些僞裝精妙的貨箱沉默着。
它們承載的不僅是礦石的重量,更是兩名護衛的性命、康健流淌的鮮血、數百兩白銀,以及這一路步步驚心的算計與搏殺。
但正是這份沉重,賦予了它們無可替代的價值——沒有這塊沉重的“骨頭”,小琉球匠坊的爐火隻能是泡影,他們永遠隻能是被扼住咽喉的浮萍。
康大運轉過頭,看着梁撞撞。
江風拂過她散落的鬓發,那雙總是亮得灼人的眼睛,此刻透着血與火淬煉後的沉靜,也殘留着一絲迷茫。
他想起了龍王廟前她砸碎敵人腦殼時的兇狠,想起了黑暗中她如靈貓般精準的棍法,也想起了她扶着牆幹嘔的脆弱。
“不值。”康大運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沒有絲毫猶豫:“兩條兄弟的命,再多的石頭也換不回。康健的胳膊,也可能留下隐疾。”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如同船艙深處的礦石般堅硬:“但我們沒得選……
要麽被卡住脖子,憋屈地等死;要麽,就咬着牙,忍着疼,從這鐵桶般的死局裏,鑿出一條能透氣的縫,哪怕縫裏淌着血。”
這番話,梁撞撞懂。
在康大運沒有踏入仕途前,他隻能如此憋屈的求生存、謀發展,因爲他身後,還負擔着幾百家庭。
康大運的目光落在梁撞撞臉上,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
“你那一下,還有在礦洞裏摸黑幹掉的幾個,不是爲我康大運,是爲我們所有人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陽。
這筆賬,不是值不值,是沒得選。”
梁撞撞怔住了。
她沒想過一個如此年輕的纨绔海商,身上竟背負如此沉重的負擔。
也沒想過,纨绔的表象,浸滿底層階級的血淚。
更沒想過,她很幸運地踩在康大運搭建的平台上發展,免去一個年輕姑娘白手起家的辛酸和掙紮。
不然隻憑她自己,就算她有一身功夫,也未必有礦洞裏被她們弄死的這些土匪活得好。
康大運沒有虛僞的安慰,沒有豪言壯語,隻有赤裸裸的、帶着血腥味的現實。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言以對。
最終,她隻是别過臉,悶悶地“嗯”了一聲,用力搓了搓沾滿香料粉末的手指,仿佛要把某種沉重的東西搓掉。
“都餓了吧?我去弄吃的。”梁撞撞低聲說道,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