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有所保留(二)


梁撞撞最終開口,選擇了有限度的坦誠,避開最核心的身份。

“還是南洋,蘇祿那邊;

上次去,救了些被海匪劫掠的蘇祿漁民,幫他們打退了海匪,算是結了個善緣;

他們的東王杜安,對我們的貨物感興趣,尤其缺鐵器和藥材;

這次去,我準備帶上松江布、瓷器、藥材,換他們的香料、珍珠、玳瑁。”

梁撞撞轉過身,目光清亮地看着康大運,補充道:“我聽說安南清化産好鐵,管制也松;

我打算帶着蘇祿的香料珍寶過去,打通那條線,換鐵回來;

有了鐵,‘雲槎号’會更堅固,小琉球的護衛也能裝備起來。”

她将複雜的三角貿易鏈簡化成一條清晰的“物資換物資”的路徑。

隐去在蘇祿卷入的權力鬥争、擔任長公主的深層紐帶、以及那枚足以引發軒然大波的王權印鑒。

她隻讓他看到“商賈之事”的表面——互通有無,各取所需。

“再說了,呂宋那邊的銅錠全都用來試造紅衣大炮太浪費了,回頭我把大部分給你,你在大昭賣,這玩意兒不是能造币嘛,是吧?

也算我還你錢了,對了,我的銀子和王八,你給換回多少錢,能抵消我多少債?”

梁撞撞故作輕松地笑問。

因爲她發現,他們之間的氣氛好凝重——這次要離開,她心裏竟生出許多不舍。

真梁姑娘,你在退讓,是嗎?

康大運靜靜聽着,深邃目光落在梁撞撞臉上,像是要從她平靜無波的叙述中,分辨出那些被隐藏的驚濤駭浪。

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但絕非全部。

能輕易在蘇祿這種政局混亂之地打開局面,僅僅是“結了個善緣”、“貨物受歡迎”這麽簡單?

康康言語間透露的崇拜,和隐約的敬畏絕非空穴來風。

康大運敏銳地捕捉到她話語中刻意淡化處理的關鍵節點——她是如何在海匪環伺中救人并“幫”蘇祿人打退海匪的?

蘇祿王室的成員——東王杜安,爲何會對她如此信任,進行大宗交易?

康大運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蘇祿……海匪兇悍,官匪難分;救人打海匪,絕非易事。你……”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還是選擇了更委婉的方式:

“可曾遇到險阻?你不要因爲急着還錢而拼命;

你知道的,那欠債文書我并不看重,随時可以還給你……你等着,我這就去拿!”

康大運說着便急急轉身要出屋。

“等等,”梁撞撞拉住他:“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嘛,你先說我還差多少?”

一共欠了十一萬,能知道差多少,就能算出自己賺了多少——不然梁撞撞真的不知自己搗騰回來的東西賣出錢沒有。

康大運直直盯着梁撞撞的眸子,希望對方看到自己眼中的真誠:“你不欠我,不欠。”

梁撞撞卻像沒聽到、沒看見似的,依舊追問:“哎呀,你就說我那些銀子和王八,你到底賣了多少錢就行!”

康大運無奈報賬:“你那兩船銀子,那船銀錠除了你讓工匠們嘗試提純的幾百斤,剩下的我沒動;

另一船銀器我讓人賣到蘇州了,那些銀器是倭國皇室流出來的,雖說純度一般,但工藝尚可,尤其紋樣比較新穎,倒是行情不錯;

單那船銀器,我們就賺了十五萬兩銀子;

若另一船銀錠找工匠提純後打制些新鮮花樣,應該也能賣上好價錢,不過你把天工門都遷走了,我一時湊不到人手;

三隻王八……賣了一隻,一萬兩;

另兩隻比較年輕,還是一公一母,其中一隻是金棕色的,很珍稀;

我吩咐人養着呢,看它倆能不能下蛋、如果能再孵出金棕色的,就更值錢了。”

“就是說我的債能還清了?很好很好……那什麽,多出來的錢你再給備些貨呗?要是不夠就繼續欠着,我下次還?”梁撞撞狡黠的小眼神又出現了,但康大運能感覺到其中刻意的成分。

或許,撞撞也有點舍不得我了?

月色透過榕樹的枝葉縫隙,斑駁地灑在書齋的地面上。

康大運還是繞回之前的話題:“可曾遇到兇險?那蘇祿的東王杜安,是何等人物?他與你交易,可有憑信保障?”

梁撞撞迎着康大運探究的目光,神色依舊淡然,心底卻飛快權衡。

告訴他實情?

那枚印鑒一旦提及,解釋起來将無比複雜,更會坐實她在異國卷入了何等深層的政治漩渦。

以康大運的性子,若知曉自己頂着個異國王室頭銜,還手持象征身份的印鑒,隻怕憂懼更甚于理解,甚至可能成爲他秋闱時的心魔。

梁撞撞眨了眨眼,還是決定不告訴他:“危險嘛,總是有的,就算喝水還可能嗆死呢是吧?

不過姐是誰啊?

姐是逢兇化吉、遇難成祥、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梁撞撞!

姐運氣好着呢!

海匪雖兇,但姐的‘雲槎号’又不是吃素的,再說,我還有門百子铳呢!

随便出出手就讓蘇祿王欠我人情了,他們也知道感恩,自然與我同心;至于東王杜安……”

梁撞撞将語氣放得平淡,仿佛在談論一個普通的生意夥伴:

“蘇祿内部東西兩王相争,他需要鐵器武裝力量,也需要我們帶來的貨物穩固他的勢力;

利益所驅,便是最好的保障,交易自有文書契約爲憑。”

梁撞撞再次避開“長公主”這個核心身份,将一切歸結爲“實力+恩情+共同利益”的單純組合。

文書契約則模糊地涵蓋了那枚印鑒可能起到的作用,卻又不點明。

康大運凝視着梁撞撞。

月光勾勒出姑娘側臉的線條,倔強而沉靜。

她的話語邏輯清晰,解釋得通。

但康大運知道,她一定省略了太多驚心動魄的細節和關鍵信息。

那份刻意營造的“商賈尋常事”的平靜下,掩蓋的是怎樣一番刀光劍影、步步驚心?

可她不願說,或者,她認爲不必說,至少現在不必。

一種複雜的情緒在康大運胸中翻湧。

是擔憂,如同藤蔓般纏繞;

是無力,自己埋頭苦讀卻無法爲她分擔海外的兇險;

還有一種更深沉的、被排除在她真實世界之外的失落感。

康大運張了張嘴,最終沒有繼續追問。

他尊重她的界限,也明白她選擇隐瞞或許有她的道理——爲了他,也爲了她自己。

康大運勉強開口:“安南清化……我聽說過,那裏鐵雖好,但彼處并非善地,豪強割據,海匪橫行。”

康大運的聲音有些幹澀,他轉移了話題,将那份隐憂藏得更深:“你孤身……呃,你帶着船隊前去,務必萬分謹慎;

若有變故,保全自身爲上,貨物……皆可舍棄。”

他差點說出“孤身一人”,意識到康健他們就在外面,硬生生改了口,但那份下意識的擔憂已然流露。

“嗯。”梁撞撞簡單地應了一聲。

她能感受到康大運話語裏那份沉甸甸的關切,雖未明言,卻比任何追問都重。

看着月光下康大運清癯而緊繃的側臉,梁撞撞心中某個角落微微觸動了下。

她走到書案邊,端起那碗幾乎沒動過的綠豆湯,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他放在桌上的手背。

微涼的觸感讓康大運微微一顫。

“趕緊喝,不然白湃了。”梁撞撞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聲音依舊沒什麽波瀾:“讀書費神,别把自己熬幹了;

小琉球那邊,我會看着辦;等鐵器弄回來,船更結實,人更安全。”

梁撞撞沒有回應關于安南風險的擔憂,隻是用最實際的方式表達——增強自身力量,就是最好的保障。

說完,她收回手,轉身往門外走去,靛藍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陰影裏。

隻留下一句“碗放着我明早收”飄散在不帶花香的夜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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