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黎鐵山的态度已經發生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梁撞撞也不客氣，立即讓人把船上所有在海上風暴中受傷的船員都帶過來，交給郎中老吳頭和鐵匠老鐵頭。

在這一點上，梁撞撞和黎鐵山是一類人，就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那類人。

沒看麽，當梁撞撞提出這個要求時，黎鐵山一口答應：“好，好！”

今天時辰已經很晚，黎鐵山安排了梁撞撞一行人的食宿後，定下明日上午再與梁撞撞好好商議合作之事。

第二天上午，重回大廳，氣氛已然不同。

黎鐵山親自請梁撞撞上座，命人奉上寨中最好的茶。

梁撞撞看了看杯盞中的茶葉，禮貌地表達謝意，并抿上一小口。

然後就在心裏吐槽上了：果然是落後呀，這茶葉隻能算是大昭小飯館裏的水準，大點兒的酒樓都不敢把這種品質粗糙的茶葉端給顧客。

黎鐵山一直觀察梁撞撞的反應，他看向梁撞撞的目光充滿了複雜：感激、敬畏、還有深藏的熱切。

若能搭上這條線，獲得這種救命的藥物，對他在這亂世中立足的意義，絕不亞于千百斤鐵！

“特使大人，”黎鐵山的語氣變得誠懇許多：“救命之恩，不敢言謝。鐵的事，黎某絕不食言！你要多少？作價幾何？盡管開口！”

梁撞撞心知，火候到了。

她放下粗糙的陶杯，目光清澈：“土司快人快語。

本使此來，爲建立長期穩定的商路。

鐵，是蘇祿東王所需，亦是我‘雲槎優選’所需，但絕非一次交易。”

她展開昨晚畫好的局部海圖，隻有安南清化部分，指向海防裏港口：“此地位置甚佳，可爲據點；

我‘雲槎号’定期往來南洋與大昭、安南，帶來蘇祿珍寶香料、大昭瓷器布匹良藥；

土司則提供清化精鐵，不拘鐵錠、鐵塊或成器，尤其是适用的農具、刀具。價格嘛……”

梁撞撞頓了頓，給出一個極具誠意的方案，“以等重上等香料結算，如何？”

“等重？！”黎鐵山和旁邊的副将都瞪大了眼睛。

雖說黎鐵山之前提出過“一百斤香料，換三十斤鐵錠”的條件，但那隻是個下馬威式的開價。

是出于對“蘇祿長公主”身份存疑、也是對梁撞撞的實力和貨物價值持輕視态度。

但實際上，清化并非香料主産區，頂級丁香、肉豆蔻等南洋香料在這裏是極其昂貴的奢侈品和硬通貨。

它們是貴族、豪強彰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用于烹饪、熏香、宗教儀式甚至藥用，需求剛性且價值高昂。

在政局動蕩、貨币體系可能不穩的安南，優質香料具備類似黃金的保值、儲藏和跨區域流通功能，其價值遠非普通鐵錠可比。

而鐵，清化盛産鐵。

鐵是重要的生産資料和軍事物資，雖然重要，但在産地，尤其是在黎鐵山壟斷礦源和鐵匠鋪的情況下，鐵的價值在産地本身是被一定程度“攤薄”的。

換成實際兌換比例來說，在安南内陸市場，1斤頂級香料的實際價值，若換算成金銀或其他等價物，可能相當于5斤甚至更多的優質鐵錠。

而梁撞撞開出1:1的兌換條件，意味着她用價值5斤鐵的東西，隻換1斤鐵！

這對黎鐵山來說很有賺頭！

比他自己開的100:30可優厚。

這姑娘怕不是個傻子吧？！

連康建都忍不住看向梁撞撞，見梁撞撞不看他，隻好再次把内力花在傳音上：“梁姑娘，這麽兌換，我們吃虧。”

梁撞撞當然不傻。

大家各自打各自的算盤罷了。

對梁撞撞來說，頂級香料的主要成本在于遠洋貿易的風險和運費，而非獲取成本本身。

不管是在蘇祿還是呂宋，香料是可以以相對低廉的價格大批量采購的）。

1:1換鐵，雖然看起來在安南市場“虧了”，但考慮到其整體貿易鏈條：用大昭貨物換南洋香料，再用香料換安南的鐵，綜合成本依然可控且有利可圖。

最重要的是，她獲得了至關重要的戰略物資——鐵。

而且，首批交易建立信任和模式後，未來并非不能根據實際情況，比如香料在安南價格波動、鐵産量變化等進行微調。

但初期必須用最誘人的條件敲開門。

“土司大人可有什麽異議？”梁撞撞問道。

“不，沒有！”黎鐵山一口否定。

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

梁撞撞點頭微笑：“很好，此爲長期合作基礎價；

首批交易，我船上有三千斤頂級丁香、三千斤肉豆蔻、玳瑁片兩箱、松江布五十匹、景德鎮瓷茶具二十套；

按剛才所說，換等重優質鐵錠六千斤，另加鐵制鋤頭、柴刀各八百件。”

“好！一言爲定！”黎鐵山毫不猶豫，拍案而起，眼中精光四射。

這等交易，簡直是從天而降的橫财！

絕口不提要糧食的事——有錢還怕弄不到糧食？

就近買不比等對方大老遠給送來得便捷？

更重要的是，這意味着一條穩定而暴利的财源！

“特使大人爽快，黎某也絕不拖延！鐵匠鋪日夜開工，明日一早，大人要的鐵錠鐵器，必如數奉上！

至于日後……”他看向梁撞撞，眼中帶着熱切：“大人之前說過，您船上還有藥材……”

“好藥難尋，制作不易。”梁撞撞接口道：“但既是盟友，自當守望相助；

下次我商船抵達，會爲土司帶來止血生肌的特效藥散和消毒烈酒。”

梁撞撞再次抛出一個誘餌，将醫藥供給也與這條鐵器供應鏈綁定。

“好！好一個守望相助！”黎鐵山哈哈大笑，之前的戾氣一掃而空，顯得豪氣幹雲：“特使大人，哦還有諸位，今日就在寨中好好歇息，黎某設宴款待！

黎鐵山徹底放下心來。

梁撞撞也徹底放下心來。

當夜，黎氏土寨燈火通明。

黎鐵山大排筵席，寨中頭目盡數出席。

雖然滿桌子大塊炖肉、烤魚、山野菜，很是粗犷，酒水也不咋地，但氣氛熱烈。

黎鐵山對梁撞撞一行人的态度可謂殷勤備至，多次舉杯感謝救命之恩，并當衆宣布了與“蘇祿珍珠長公主特使”建立長期貿易夥伴關系的決定。

寨中頭目們看着桌上那些前所未見的精美瓷器，和聞所未聞的頂級香料，又得知鐵能以如此優厚價格換取這些珍寶，無不歡欣鼓舞。

看向梁撞撞等人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讨好。

安舷和康健護衛在梁撞撞身側，沉默而警惕。

康健心裏盤算着：梁姑娘到達安南後以及與黎鐵山的交易全過程，他得如實彙報給主子，讓主子有工夫好好教教梁姑娘怎樣才不虧本。

啧，寫成信得好幾頁吧？也不知道鴿子能不能背得動？

康康則被這熱鬧的原始宴會吸引，東張西望。

定瀾沒有出席，依舊守在船員們療傷的石屋附近照應着。

梁撞撞淺嘗辄止，保持着得體的儀态。

學姐曾說過，梁撞撞隻要不說話，絕對是個大家閨秀，可能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