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琉球的晨曦帶着海鹽與露水交融的氣息。
簡易碼頭旁,“雲槎号”與簇新的“雲槎二号”并泊。
黝黑的船身倒映着粼粼波光,幾艘線條流暢的中型哨船穿梭其間,俨然一支初具規模的船隊。
康健正指揮人手将最後一批沉重的木箱搬入“雲槎二号”底艙深處——那是整整一百門黝黑沉重的百子铳及配套彈藥。
梁撞撞站在新建的棧橋上,看着這片初具雛形的基業,思緒卻飛回了漳州臨行前的書房——
那時,康大運已束裝待發前往京師準備春闱,案頭攤開的,除了經義策論,還有一份墨迹未幹的《閩浙海防刍議》副本。
他指着其中一段,神色凝重:“撞撞,我是這麽打算的,這小琉球,便是康家未來的‘暗倉’與‘跳闆’;
凡在大昭境内易惹非議、引人觊觎之貨,皆由此中轉,你看可以嗎?”
“當然,這也是我想建議你的,小琉球隻當做臨時停靠補給淡水的地方太可惜了,早該利用起來。”梁撞撞自然贊同。
康大運又将将清單推近:“我說的會惹非議的貨物,比如倭國之白銀、硫磺;
白銀乃硬通貨,然倭國白銀大量流入,恐引市舶司警覺,乃至戶部猜忌,硫磺更是軍需之物,私下交易極易招緻‘通倭’惡名;
此二物,将皆在小琉球熔鑄、提純、分裝,再以‘呂宋金砂’、‘南洋藥石’之名,分散流入漳、泉、廣府錢莊藥鋪;
再說說蘇祿、渤泥等地大批量香料、珍珠、玳瑁;
物以稀爲貴,若康家商船源源不斷傾巨量珍貨入漳州港,必緻市價暴跌,更招同行嫉恨,群起攻讦;
不如将大宗珍貨暫存小琉球,視大昭及各南洋港口行情,分批、擇機、多點出貨,穩價保利。”
康大運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第三,安南之鐵;
洪州、西山坳兩處鐵錠,品質雖佳,然安南與我大昭關系微妙,鄭主視黎鐵山爲叛逆;
若公然大批購入‘賊鐵’,就算是以你‘雲槎優選’的名義,可你我二人關系甚近,不被外人知是不可能的事,隻是或早或晚;
一旦被有心人參奏,恐成‘資敵’之罪;
但鐵錠運抵小琉球後,部分精煉鍛造成農具、船具,摻入大昭鐵貨出售;
部分則直接轉運蘇祿、渤泥等地,換取銅料、錫錠等更安全之物。”
“是,我也是這麽想的,你都能逼迫康健哥倆說實話,外人想打聽也非難事,不過,鐵錠可不完全是給你康家賺的,大半是我自留的!”梁撞撞說道。
在梁撞撞這裏,明确表達了“各賺各”的思路,隻是,她就是沒算清楚,她和康大運之間的債務關系如今到底清零了沒有。
應該說,她自己出海這麽多次,到底賺了多少錢她都不知道。
她就像個摟錢的小耙子一樣,隻管摟,不管别的。
那天她還告誡康大運:“你家那麽多人,東洋那邊的硫磺和白銀交易這不已經成熟了麽,就讓他們繼續負責;
尤其你奶奶,老當益壯的,别讓她閑着,讓她繼續幫你管賬面,有她在隻能給幫你省錢,絕對虧不了就是了;
你隻需記住,航線、貨源、倉儲皆在我手,又有康健康康跟着,丢不了,你隻管好你自己便是;
你一個舉人,即将赴京趕考,商賈之事,尤其這等‘暗線’,決不可有明面上的牽扯;
否則授人以柄,輕則功名有瑕,重則累及家族;
總之,春闱之前,康大運隻能是埋首經書的學子。”
兩人在這件事上極其合拍,梁撞撞甚至都沒有意識到,她嘴上說着“各賺各的”,但實際上,她自己已經将二人的利益捆綁在了一處。
……
此刻,小琉球的困境卻非貨源,而是根基。
從甯波外海救回來的原龍江造船廠的老陳頭,正愁眉苦臉地站在梁撞撞面前,粗糙的手指劃過堆積如山的濕重圓木:
“梁姑娘,新船龍骨、肋材都告急啊!
島上好木料是有,可剛伐下的濕木,沒個一年半載陰幹透,根本不能用;
若強行釘上船,出海遇風浪,榫卯變形開裂,那可是要命的事!”
火藥工坊那邊也告急,硝石、硫磺提純都需大量上好木炭,濕木頭燒的炭,雜質太多,配出的火藥威力不穩!”
木材告罄!
這如同箍緊船隊咽喉的繩索。
梁撞撞目光掃過繁忙的碼頭和初具規模的船隊,第一反應是:“那咋辦?”
随即就一拍腦門:“别急!我有辦法!”
“我知道我知道!”康康又閑着沒事兒了,剛跑來就聽說木材不夠,馬上開口:“安南!”
梁撞撞幹脆不拍自己腦門了,跳起來一巴掌拍在康康腦門上:“對,安南!
紅河上遊古木參天,黎鐵山控制的地盤裏就有大片原始林子;
而且,他要是沒辦法弄木材,怎麽煉鐵的?找他就是了!
還有占城、真臘,盛産鐵力木、柚木,都是造船的好料!
若能弄到現成的幹燥大料,或是半幹的也好過濕木!”
航線瞬間在梁撞撞腦中明晰,說幹就幹!
“雲槎一号”、“雲槎二号”、及二十三艘中型貨船即刻整裝。
載貨清單也迅速拟定:大昭的瓷器、絲綢、茶葉是硬通貨;
小琉球囤積的部分南洋香料、倭國硫磺和精巧的漆器、折扇、刀镡等工藝品,則是打入新市場的敲門磚。
基本流程也确定下來——
第一站,呂宋湯都港。
拜訪老友大達圖馬卡帕加爾,用瓷器、絲綢、茶葉換上急需的用于鑄造火炮、铳管的銅錠、呂宋特産黑胡椒、以及用于船舶修補的堅韌藤條、樹脂。
第二站,蘇祿霍洛島。
以銅錠、呂宋胡椒、部分大昭茶葉換取蘇祿東王杜安囤積的丁香、肉豆蔻、珍珠、玳瑁等。
第三站,安南清化海防裏。
将蘇祿香料、珍珠貝、呂宋銅錠、以及部分倭國工藝品交予黎鐵山,換取千斤優質鐵錠,并首次提出木材需求。
這可是給黎鐵山帶新合作項目來了,他肯定會答應。
最後,分出由康健帶領的兩艘中型哨船,載部分鐵錠返回蘇祿交付杜安,換取下一批香料。
雙方約定二十日後在占城港口彙合。
而梁撞撞則親率“雲槎一号”、“雲槎二号”及船隊,在等待康健船隊的這段時間裏,沿着富饒的交趾洋(即南海西南部海域),
向西探索占城、真臘(柬埔寨)、暹羅(泰國)等陌生國度,兜售剩餘的倭國工藝品、大昭絲綢茶葉瓷器,并尋覓急需的幹燥船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