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片……賣本事?”安舷茫然。
梁撞撞腳步停在一家名爲“翰墨林”的書鋪旁。
鋪子裏人頭攢動,清一色的青衫士子,争搶着新刻印的時文集、某某狀元的殿試策論彙編。
空氣中彌漫着油墨、紙張和一種名爲“科舉焦慮”的氣息。
“對,切片。”梁撞撞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像極了海上發現新航路的船長:“你看這些讀書人,寒窗數年、十數年,所求不過是金榜題名;
可讀什麽?怎麽讀?
名師難求,秘籍難得;
咱們就把康大運的本事,拆開了,磨碎了,切片賣給這些焦渴的人!”
梁撞撞并沒進熱鬧的翰墨林,而是推開隔壁一家略顯冷清、門臉老舊,但挂着“精工刻印”招牌的“德隆刻坊”。
掌櫃是個幹瘦老頭,戴着銅框眼鏡,正伏案校對一個書版。
見是幾個年輕女子進來,隻撩了下眼皮,不甚熱絡。
梁撞撞也不廢話,示意安舷解開包裹。
裏面不是什麽金銀珠寶,而是一疊疊、一摞摞泛黃的紙張。
紙張大小不一,質地各異,有的邊角卷起,有的沾着墨漬,甚至還有幾張帶着蟲蛀的小洞。
但無一例外,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極其工整的小楷。
字迹清峻有力,正是康大運的手筆!
“掌櫃的,看看這些。”梁撞撞随手抽出最上面一份。
掌櫃起初漫不經心,待看清紙張内容,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得溜圓!
那赫然是一份詳細批注的《春秋》經文!
首頁空白處寫着:《院試破題錄》。
裏面不僅摘錄了曆年院試的春秋題,更将康大運破題的角度、引用的經典、論證的層層遞進、乃至考官可能的偏好,如同庖丁解牛般剖析得清清楚楚。
旁邊還有蠅頭小楷的批注心得:“此處以鄭伯克段隐射兄弟阋牆之禍,暗合考官同年被劾事,故得青睐”、“此句引自《公羊》冷僻處,顯功底之深”……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讀書筆記,這是一份将科舉玄機直白剖開的“奪魁指南”!
是科舉屠龍術的精華切片!
“這……這真是……那位康經魁的親筆?”掌櫃聲音發顫,手也發抖。
康大運如今名動京城,“靖海舉人”、“皇帝親召”的光環加持下,他的筆墨就是點石成金術!
然而,巨大的利益沖擊過後,商人骨子裏的精明和疑慮瞬間擡頭。
掌櫃死死抓着那厚厚一摞紙張激動得手都顫抖,眼神卻犀利起來,語氣帶着明顯的不信和疏離:“姑娘,康經魁何等人物?
靖海舉人,皇帝親召!
他的讀書心得,那可是能成爲傳家寶的!
莫說是外人,便是族中子弟,怕也輕易不得見。
你……如何能拿到他的親筆手稿?”
掌櫃上下打量着梁撞撞樸素的衣着,無論如何也看不出這個貌似鄉下丫頭的女子如何能持有這等寶貝之物。
眼神更是透着明晃晃的質疑,左眼寫滿了“騙子”二字,右眼寫滿“不可能”三個字。
京城裏打着名人旗号招搖撞騙的事,他見得多了。
梁撞撞看他那副嘴臉就氣不順——這老頭,居然一邊質疑老子、一邊還捏着手稿不撒手,咋地,既想吃肉又怕燙嘴,想借口“來路不明”壓價?老子能讓你壓價占便宜?
梁撞撞笑笑,身體仿佛不經意地微微前傾,左手閃電般在掌櫃捏着手稿的右手腕肘處輕輕一搭一拂!
掌櫃立時覺得手肘好像突然抽筋兒了一下,那疊被他視爲金山的寶貝手稿便要脫手。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梁撞撞那隻拂過他手肘的左手,已經極其自然地順勢向下一抄,穩穩地将那摞手稿撈了回來。
動作行雲流水,快到掌櫃根本沒看清,隻覺得眼前一花,寶貝已經易主。
手稿的脫離,讓掌櫃的眼神都拉絲起來:“哎……唉!”
梁撞撞慢條斯理地将手稿在掌心拍了拍,仿佛拂去不存在的灰塵,眼神帶着一絲玩味,掃過掌櫃那張瞬間垮掉、寫滿懊悔和渴望的老臉:
“掌櫃的,這東西,”她掂了掂手中的紙張,語氣平淡卻帶着無形的分量:“我這兒還有兩大包呢。”
她略一側身,讓掌櫃的視線越過自己,清楚地看到身後侍立的定瀾懷中,抱着一個鼓囊囊、同樣用粗布裹得嚴實的大包袱。
那分量,比她剛才拿出來的隻多不少!
戴掌櫃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現在,你告訴我,”梁撞撞的聲音陡然轉冷,帶着海風般的凜冽,直刺人心:“康大運不親自委托,我這些東西,能從何得來?嗯?”
最後的尾音微微上揚,帶着不容置疑的反诘。
“我……我……”
掌櫃被這連番的動作和話語沖擊得語無倫次,臉上陣紅陣白。
懷疑?
笑話!
這麽多貨真價實的手稿,如此珍視(輕易不撒手,丢了魂似的)的态度,還有那深不見底的“庫存”……
這哪是騙子?
這分明就是康經魁極其信任且委以重任的心腹。
再說了,就算來路不明又能怎地?
别說那書稿上字字珠玑全是幹貨,就算是堆廢紙,隻要冠上康大運的名字,都照樣好賣!
不沖内容、就沖名頭,照樣能大賺一筆!
沒看街上賣餅的吳老二都給餅起名叫“靖海餅”、“禦倭餅”和“經魁餅”了麽!
再看看梁撞撞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掌櫃老臉一熱——自己剛才那點小心思,在對方眼裏恐怕就是個笑話。
巨大的惶恐和生怕錯過這潑天富貴的焦灼瞬間淹沒了他:“我不是……我沒有……
哎呀!是老朽糊塗、是老朽有眼無珠、老朽冒犯了!實在對不住姑娘!”
掌櫃瞬間換上了一副近乎谄媚的謙恭姿态,恨不得打躬作揖:“老朽絕無懷疑姑娘之意!絕無!
隻是……隻是這寶貝實在太過貴重,一時……一時失态了!姑娘千萬海涵!”
疑慮煙消雲散,隻剩下熊熊燃燒的貪欲和對梁撞撞身份的敬畏。
他眼巴巴地看着梁撞撞,等着她開金口。
安舷和定瀾強自保持鎮定,心裏卻又對梁撞撞敬服一大截:主子還有這本事呢?瞧把掌櫃連忽悠帶吓唬的!
梁撞撞開口:“《院試破題錄》一份三兩,《鄉試春秋經魁十二破題範式》五兩……”
安舷和定瀾二人視線交互——這就是主子說的切片賣?一份一份的、不打包?
二人又對視一眼——話說,主子啥時候把少爺的手稿給弄出來的?少爺知道嗎?老夫人知道嗎?
對視完了,又重新堅定地看向梁撞撞後腦勺——知不知道能咋地?她們現在的主子是梁姑娘!
愛咋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