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驚濤暗湧


羨慕、嫉妒、恨,是一種遞進關系,也可以理解爲“比較級”。

羨慕是指因喜愛他人有某種長處、好處或優越條件等而希望自己也能達到的情緒。

羨慕最直接的表現是“想要”。

但想而不得,就會難受,就會發展爲嫉妒,嫉妒的表現就是“阻礙”。

再嚴重些便産生恨。

謝硯舟就是這樣。

從最初對康大運這個朋友的羨慕,如今已經發展成爲恨意。

必須恨呀!

憑什麽康大運就能淡然得到一切、得到一切還能保持淡然?!

從羨慕轉爲嫉妒的那天開始,謝硯舟就想出一切辦法阻礙其成長,可康大運就像水缸裏的葫蘆瓢,怎麽按,都按不到水底去。

發展到如今,康大運早已對謝硯舟的所作所爲有所察覺、甚至有可能是嚴加防範。

若任其繼續成長,總有一天他會踩在自己頭上,那麽,自己對他所作的一切,都會遭到報複,而且是比自己對他更嚴重的迫害。

因爲,這小子還未參加殿試,就已經獲得帝王青眼。

不,絕不能讓他成了氣候!

謝硯舟那封淬滿毒汁的“家書”,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京城看似平靜的官場下激蕩起洶湧暗流。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謝炳貴,這隻混迹官場數十載的老狐狸,深知如何借刀殺人。

他未曾親自下場,隻将那兩條裹着蜜糖的毒刺,精準遞到了最“渴求”它們的人手中。

一條刺名曰“狂言辱部”。

這枚毒刺由謝炳貴一位在兵部武庫司當差的“酒友”,以“酒後失言”的方式紮進了工部軍器局幾位郁郁不得志的老主事心裏——

“……那漳州來的泥腿子,鼻孔都杵到天靈蓋了!

陛下跟前就敢噴咱工部造的鳥铳是呲花筒,兵部水師的船是爛木頭筏子!

啧啧,當面都這麽放肆,背地裏還不知怎麽編排咱們這些老棺材瓤子‘占着茅坑不拉屎’、‘武備爛成渣’呢!”

添油加醋下,康大運那番軍工積弊的谏言徹底變了味,化成對工部、兵部上下人格與能力的惡毒攻讦。

軍器局老主事們氣得須發戟張,兵部幾個郁郁的武選司、職方司郎中也拍案而起:“狂悖豎子!”

這股被羞辱的怨憤迅速在工、兵二部中下層官吏中蔓延,甚至隐隐飄到了幾位尚書的案頭。

尚書們城府如淵,未露聲色,但那被冒犯的不快與對這“不知死活”新科貢士的厭惡,已然滋生。

都察院幾位素以“風骨”自诩的禦史,案頭也悄然多了一份“匿名”詳述,正摩拳擦掌,欲以此參劾康大運“目無尊長,诋毀部堂”。

第二條刺,名曰:“鬻稿牟利、窺探機密”。

這條刺更要命,被巧妙引向了清流喉舌所在的翰林院、國子監及禮部要害。

謝炳貴遣一心腹小厮,扮作“憂心忡忡的寒門士子”,在國子監外茶館與幾位監生“偶遇”攀談:

“……諸位兄台可曾聽聞?那位‘靖海舉人’康大運,竟在西市德隆刻坊大肆兜售什麽‘破題天機’、‘策論真髓’;

薄薄一本小冊,敢叫價四兩雪花銀!

這哪是讀書種子?分明是锱铢必較的商賈嘴臉!

聖賢之學,科舉正道,竟淪爲斂财的奇貨!

更駭人的是,書中竟夾帶其殿前所議海防策的骨架脈絡!

此等軍國要事也敢拿來換錢?

誰知道他那些揣摩考官心思的‘秘錄’,是不是買通了關節,窺探了天機?”

此言極具煽惑。

“恃才斂财”、“玷污清流”的帽子沉重如山,而“窺探科場機密”的指控更是直插科舉最敏感的命門。

清流士林瞬間嘩然。

翰林院年輕的庶吉士們交頭接耳,面露鄙薄。

國子監祭酒聞訊,面沉似水,訓誡監生時雖未點名,卻也嚴厲申斥了“汲汲貨利,斯文掃地”之風。

禮部幾位負責殿試事務的員外郎、主事,聽聞後更是心頭一凜,對康大運的觀感陡然蒙上厚重的疑雲——此人竟将自己殿試可能的策論方向提前兜售?

他是真有恃無恐,還是膽大包天到敢觸碰科場天條?

流言如瘴疠在京城官場與士林彌漫。

康大運下榻的青雲客棧外,這幾日探頭探腦、指指點點的人影明顯多了起來。

連客棧掌櫃看他的眼神都帶上了謹慎的審視。

同鄉鄭文顯、吳茂才等人憂心忡忡尋來:“康兄,外間風雨……”

有福同享可以,但是如今謠言甚嚣,可不能牽累他們殿試的結果,若康大運沒有應對之策,那他們……

“濁者自濁,清者難誣。”康大運神色沉靜,依舊埋首書卷,唯眼底深處凝着寒霜。

康大運不信這些謠言是憑空出來的,必有出處。

他康大運不過一介地方商賈,何至于如此大動幹戈诋毀他?最可能的出處,隻能是謝硯舟。

隻有他,才最見不得康大運好。

過去康大運不惜自毀形象做纨绔,是誰煽風點火讓他的纨绔之名遠播?是謝硯舟;

在當了纨绔結交一些官二代後,他方知當年院試被誣“剽竊”一事,是謝硯舟聯合了康姓族人在背後搞的鬼;

而在康大運将家業擴大後,又是誰推波助瀾讓他變成漳州商圈口頭上的“首富”?還是謝硯舟;

被扣了一頂“漳州首富”的帽子後,他被謝硯舟以市舶司之名剝削了多少錢财?受益的是誰?依然是謝硯舟。

如此種種,即便康大運早料謝硯舟必有後手,卻未料其毒辣至此,選點直擊要害。

這兩條流言,一條意在挑起他與實權重衙門的死仇,一條旨在摧毀他立身清譽,動搖考官信任甚至追溯查考!

其心可誅!

梁撞撞也聽說了不少傳聞,趕來青雲客棧找康大運商議對策。

才走進院,便看到鄭文顯等人紮堆在角落裏嘀嘀咕咕。

“看他的意思,怕是也沒什麽解決的辦法,這可如何是好?”吳茂才頻頻擦拭額頭上的汗珠:“可急死我了!”

張世安将胸脯拍得啪啪作響,義憤填膺地表示:“我回去立馬寫文章,明日便去茶館找說書先生,好好替康兄叫屈、平反!

這都什麽人啊,一邊照着康兄的秘籍準備應試,一邊罵康兄‘恃才斂财’,真不要臉!”

張世安這次春闱也上了金榜,隻是名次不大好,算是個吊車尾。

但他對康大運的感激卻是實打實的。

如果不是搭上康大運的“順風車”,别說參加會試,就連參加鄉試他都未必能到達考場——他家不富裕,而且他是個路癡!

尤其鄉試後返鄉在海上的遭遇,康大運不但讓他們幾個毫發無損,還讓他們有機會一同被譽爲“靖海安民”的英雄!

如今康兄身陷輿論旋渦,張世安覺得,就算自己兜裏沒幾個錢,但全拿出來買通說書先生,多少也能爲康兄發發聲、打打抱不平!

“你腦子被驢踢了?!”

吳茂才急得眼睛都有些發紅,指着張世安鼻子質問:“這時候了還想替人家打抱不平?你生怕不被牽連上?你不想參加殿試了?”

繼而又向鄭文顯讨主意:“鄭兄,你見多識廣,你快想想辦法,咱們可怎麽辦啊?

誰都知道咱們是同鄉,還總在一起,咱可不能被康大運給耽誤了啊!”

鄭文顯可不想理會張世安這種頭腦不清醒的人,他隻是拍了拍吳茂才肩膀,敷衍地安慰道:

“車到山前必有路,康兄吉人自有天相,我等還是回去好好溫書吧,沒幾天就要殿試了。”

說罷便走。

他要去與客棧掌櫃提要求,他得換房,他不要與如此危險的人物住在一起,康大運若出事,可與他鄭文顯無關。

什麽同鄉!什麽同年!

康大運這把攤上大事了,還能不能參加殿試都不好說,到時候,能稱作“同年”的,可不會有康大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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