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侖頭位于甬江入海口北岸的岬角地帶,是商船出海的位置,也是倭寇經常登陸的地方。
雨,不知何時開始落下,淅淅瀝瀝,很快轉爲傾盆。
冰冷的雨水沖刷着大地,卻澆不滅北侖頭沖天的火光和慘嚎。
冷雨如鞭,康大運帶着硯濤及匆匆召集的五十餘名提舉司護衛衙役,策馬狂奔,沖入這片人間煉獄。
眼前景象,慘烈得令人窒息。
昔日繁華的臨海市集,已成一片火海。
木質商鋪、貨棧在烈焰中扭曲坍塌,發出噼啪爆響,濃煙滾滾,夾雜着皮肉燒焦的惡臭。
街道上屍橫遍地,有商賈夥計,有普通百姓,甚至還有幾個穿着鴛鴦戰襖、卻倒在血泊中的衛所兵丁屍體。
鮮血混着雨水,在青石闆路上肆意流淌,彙聚成一條條刺目的猩紅溪流。
而制造這一切的兇手,正成群結隊,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
他們大多剃着倭人特有的“月代頭”,穿着雜亂的皮甲或赤裸上身,手持狹長的倭刀,少數人還端着老舊的鳥铳。
混雜其中的,是一些穿着大昭服飾、卻同樣兇神惡煞的漢人海匪,他們身上也帶着濃重的魚腥和海鹽氣息,眼神同樣殘忍。
最引人注目的,是數十面高高揚起的、繡着巨大“康”字的商旗,插在屍堆旁、燃燒的廢墟上,迎着腥風血雨獵獵作響!
約八百餘倭寇與兩百餘漢人海匪混雜,如同嗜血蝗群。
倭寇剃頭跣足,倭刀翻飛;漢匪多裹頭巾,持利斧火把,刻意喊着字正腔圓的甯波土話:
“康提舉密令!殺光通番奸細!”
“康家替天行道!阻撓者死!”
他們将搶掠的絲綢瓷器堆上康家貨船,制造“康家船隊運贓”的假象。
外圍,鎮海衛的兵丁縮在礁石後,指揮使周炳坤躲在三裏外坡地,隻派幾個親兵揮旗吆喝:“放箭!快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矢大半落入海中。
“誅殺倭賊!護我鄉梓!”康大運目眦欲裂,揮刀沖入戰團。
五十餘名提舉司護衛結陣死戰,刀光如牆。
康大運武藝精熟,一刀劈翻個倭寇頭目,厲吼:“周炳坤!再畏戰不前,本官斬你頭顱!”
周炳坤曾是謝炳貴的舊部門生,官場的道道可比康大運熟——各司其職,康大運的官威耍不到他頭上來。
所以盡管衛所兵丁被康大運吼得一陣騷動,卻被周炳坤的親兵彈壓住:“倭賊勢大,保護大人要緊!”
竟無一人上前。
倭寇看出康大運帶的不過是支孤軍,便怪叫着圍攏。
一名倭酋揮動康字旗,獰笑指向康大運:“康提舉勾結我等,此刻想滅口嗎?殺了他!”
更多倭刀湧來!
康大運左臂被掃中,血流如注,護衛接連倒下。
研濤不會功夫,卻也一腔孤勇,嘶喊着撲倒一名偷襲康大運的倭寇,可後背卻被利刃貫穿!
絕望如冰水蔓延。
康大運拄刀喘息,看着四周獰笑的倭刀和遠處衛所兵丁冷漠的旗幟,心中悲嘯:難道今日,我竟要死于這等卑劣嫁禍之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康大運幾乎陷入絕望的絕境之際!
嘟嘟嘟嘟嘟嘟嘟——!
一聲穿透風雨、撕裂火焰燃燒與厮殺呐喊的、嘹亮而激越的沖鋒号聲,陡然從海天相接的方向傳來!
那聲調似乎聽康康哼過,讓康大運感覺如此陌生又是如此熟悉。
号聲帶着冰冷徹骨的威嚴與磅礴無匹的力量,一遍一遍,一遍比一遍急促,一遍更比一遍靠近!
所有人駭然望去。
墨色怒濤之上,一支龐大得令人窒息的艦隊,正撕裂風暴,朝着火光沖天的北倉頭狂飙而來。
沒有旗号。
爲首巨艦通體漆黑卻渾身創傷,無數大大小小的凹坑、撞痕、箭洞密布其上,仿佛身經百戰卻鏖戰成王的雄獅。
船首包鐵撞角如猙獰巨鲨破浪,側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如同死神凝視的眼窩。
船頭,一道纖細身影迎風矗立,任由暴雨抽打,手中長刀直指灘塗上刺眼的“康”字旗群。
是梁撞撞!
她本爲告知康父死訊日夜兼程,卻在接近甯波時了望哨傳來警報:北倉頭有大批挂“康”字旗的船隊正在燒殺。
誰人膽敢冒用康家旗号屠戮?!
“百子铳預備!”梁撞撞的聲音通過銅皮喇叭,如同寒冰地獄刮出的風:“給老子瞄準那些舉‘康’字旗的雜碎,轟!”
“嗡啾啾啾——!!!”
比暴雨更密集的鉛丸鐵砂,如同複仇的冰雹,瞬間覆蓋了灘塗上揮舞“康”字旗的倭寇海匪!
旗幟連同血肉之軀被撕成碎片,灘塗上炸開一片腥紅利齒!
“靠岸,跳幫!殺光這群栽贓的腌臜貨!”梁撞撞第一個踏着傾斜的船闆飛身躍下。
腰刀出鞘,寒光如電!
南洋血戰中淬煉出的虎狼之師緊随其後,如同燒紅的尖刀切入凝脂!
真正的殺戮機器降臨了!
梁撞撞身法如鬼,刀刀封喉;康康更是刀光如電,刀下斷肢橫飛。
康健、安舷和定瀾緊緊跟住梁撞撞,很快便将其護在中心。
水手們三五成群,組成戰陣,長矛攢刺,刀盾格擋反擊,配合娴熟,所過之處,倭匪如同被卷入絞肉機。
岸上的倭寇海匪被這突如其來的、來自海上的毀滅性打擊徹底打懵了。
前有康大運殘部死戰不退,側翼有不明來處的大軍如同神兵天降般碾壓而來。
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陣腳瞬間大亂!
研濤倒在地上不能動彈,卻也讓他有機會看清那個一馬當先殺入敵群的纖瘦身影,一時間血色竟湧上本已蒼白的面部,激動喊道:“大人,是……梁姑、粱特使!”
康大運也看到了。
無論何時何地,他總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認出她——是的,是梁姑娘,是心尖上的姑娘,她來了!
“援軍到了!随我殺——!”康大運揮刀怒吼。
絕境中的提舉司護衛也精神大震,已經累到幾乎提不動刀的手,再次揚起長刀,口中爆發出震天吼聲:“殺啊——!”
外圍那些原本畏縮不前的衛所兵丁,也被這驚天逆轉驚得目瞪口呆。
有些兵丁聽清内圍有人振奮地喊“梁特使帶大軍回來平倭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紛紛提起武器,就等上官下令出擊。
周炳坤及其他幾個指揮使眼見形勢逆轉,如夢初醒。
他們知道這時如果再不出戰,那可就不是保存實力,而是要斷送前程、更可能是斷送性命。
終于哆嗦着鼓起勇氣拔刀:“快…快沖!助康提舉殺倭賊!”
什麽将帶什麽兵。
即便也有些心懷正義,也有報國熱血的兵丁,但在上官疏于訓練之下,也隻是亂哄哄地往上沖。
而更多的是朝着火場方向胡亂放箭、放铳的“傻兵”。
箭矢歪歪扭扭地飛向天空,多數不知落向何處,甚至有流矢險險擦過康大運的隊伍!
衛所配備的爲數不多的火铳更是炸膛、啞火事故不斷。
他們沖上來,直面敵人刀鋒之時,大部分人臉上寫滿了恐懼和敷衍。
整個隊伍畏畏縮縮,根本不敢上前與兇悍的倭匪接戰。
盡管如此,有增援總好過沒有——他們多少造成了敵人的一些遲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