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身着绯袍、面容清癯的官員猛地出列,對着禦座深深一揖,聲音帶着刻意拔高的質疑和煽動:“陛下!臣有本奏!”
康大運的神思本來發懵,繼而被足利義滿氣得不行,正要張口斥罵,竟被人搶了先。
而且,這人不但不去針對足利義滿,反而将目光直盯着梁撞撞,似要攻讦!
就聽那位官員開口如爆豆:“陛下明鑒!足利将軍之言雖狂悖,然其所疑不無道理;
此女身份,實在蹊跷詭異!
陛下親封其爲‘巡查暹羅國海疆事務特使’,是何等信任、何等重托!
然其在外,不思宣揚天威,監察藩屬,反搖身一變,竟成五國公主?!此等身份變幻,豈是欽差職責所允?!”
要不是康大運官階高、站前排,而那人站在後面的位置,康大運都想直接暴揍他——奏個屁的奏,先揍你一頓再說!
“倪廷槐!”康大運叫着那人的名字就要開噴,卻被同樣站在前排、離他不遠的梁撞撞一記溫柔目光給制止。
康大運緊緊抿嘴,意識到自己有些冒失——大殿之上,他不該大聲喧嘩;有外賓在,他也不該與同朝爲官之人内讧,有失國體。
可他氣啊!
康大運隻好傳音梁撞撞:“此人叫倪廷槐,任都察院禦史,此人頑固至極且胸無大志,熱衷斂财、好胡噴亂咬搞紛争;
以前可能在甯波市舶司有财路,被我無意中給斷了。”
梁撞撞朝康大運俏皮地眨了眨右眼,示意他稍安勿躁。
就在兩人眉來眼去這麽短的時間裏,倪廷槐已經又将矛頭直指梁撞撞和康大運的關系,聲音如利劍出鞘,陡然轉厲:
“更令臣憂心如焚者!甯波康提督康大運,掌東南海防市舶重權,與此女…關系匪淺!
二人一内一外,此女身披五國公主華衮,手握五國資源;
康提督則掌控我大昭海疆門戶,手握重兵!
其間若無私相授受、裏通外國、借蕃邦之勢以自重,圖謀不軌,焉能如此?!
臣懇請陛下聖察!明辨忠奸!勿使國器操于異心者之手,勿使我大昭海疆淪爲他人之嫁衣!”
嘿呀我擦!
好惡毒的指控!
這番指控直接将梁撞撞的五國公主身份,扭曲成利用欽差職務之便、勾結外國、圖謀不軌的證據。
更是将康大運也牽連進來,暗示兩人内外勾結,意圖架空朝廷,掌控海疆。
可謂句句誅心,用心險惡,直接将梁撞撞推到了國家叛逆的位置!
殿中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不少大臣倒吸一口涼氣。
足利義滿則抱着胳膊,臉上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冷笑,仿佛在看一出好戲。
就在這劍拔弩張、梁撞撞正要開口辯駁之際——
皇帝的心腹之一、身着深青色宦官服飾、面容精幹的司禮監随堂太監,悄無聲息地從側後方快步走近禦座。
他在皇帝的貼身大太監耳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同時遞上了一疊薄薄的、顯然是剛收到的文書。
大太監面色劇變,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随即躬身,将文書和聽到的消息,用隻有皇帝能聽清的聲音,簡潔快速地禀報出來。
昭武帝原本沉凝威嚴的面容,在聽到禀報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
他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階下那個一身勁裝、處于倭使侮辱、朝臣構陷的雙重風暴中心、卻依舊挺直脊梁的女子,又迅速落回手中的文書上。
那是兩份錦衣衛加急密報。
文書内容簡要,卻字字驚雷:
一份寫着甯波港盛況:“…九月初四,甯波港巨艦如山,帆影蔽日!
錫蘭獅王旗、巴曼尼新月旗、暹羅白象旗、真臘金鳳旗、蘇祿海燕旗……
大小船隻數百,萬國旗幡招展,鼓樂喧天!
港口爲之堵塞,商旅翹首,萬民空巷,觀者如堵,綿延數裏!
皆言:‘萬國來朝,亘古未見!天佑大昭!’…”
另一份記着民間反響與傳言:“…港内傳言沸反盈天,皆言康提督未婚之妻梁氏,乃神人也!
身兼萬國公主尊位,率萬國船隊‘送嫁’歸國;
其船隊所過之處,海寇遁形,夷商俯首!
甯波商賈,奔走相告,視梁氏船隊所懸‘雲槎優選’旗爲信符,競相求購其所攜之西洋奇貨,市價爲之沸騰!
更有童謠傳唱于市井:‘天降神凰栖海疆,五色霞帔映波光,萬裏歸舟載星月,鳳凰于飛佑我邦!’
坊間皆言,此乃天降祥瑞,海疆永固之兆!
康提督與梁氏之威望,于東南沿海,已深入人心,一時無兩!”
……
昭武帝的目光在關鍵詞上流連輾轉——
“萬國來朝……亘古未見!”
“身兼萬國公主……萬國船隊送嫁!”
“鳳凰于飛佑我邦……”
“威望一時無兩!”
這些字眼,如同九天驚雷般在皇帝腦中炸響。
他之前隻隐隐察覺梁撞撞能量巨大,卻萬萬沒想到,她在民間的聲望和造成的轟動效應,竟已達到了如此駭人聽聞的地步!
她的船隊抵達甯波,竟引發了“萬國來朝”般的盛景,被百姓視爲祥瑞和守護神!
這份民心所向,這份裹挾着五國聲勢而來的磅礴力量,形成了煌煌大勢!
這份民間的“萬國來朝”盛況,與朝堂上周禦史等人陰暗的“裏通外國”構陷,形成何等刺眼、何等荒謬的對比?!
梁撞撞在爲朕造勢、增光,你們卻在诋毀、诽謗?!
皇帝捏着文書的手指不自覺用上了力,指節變得發白。
他心中的天平,在這一刻,因這來自民間的、無可辯駁的“萬國來朝”盛景,發生了決定性的傾斜。
打壓?質疑?
不!
此乃天賜良機!
必須将這股力量,名正言順地、牢牢地綁定在大昭這艘巨輪之上!
而眼下,需要先解決那個礙眼的倭酋!
不等皇帝把目光轉到足利義滿身上,梁撞撞先動了!
她沒有理會周禦史的污蔑——決定先攘外而後安内——猛地轉身,目光如兩道出鞘的絕世神兵,瞬間鎖定那個留着月代頭、滿臉幸災樂禍的足利義滿!
“足利義滿?”梁撞撞并不高的清脆聲音,竟壓過了殿内因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而形成的混亂嗡嗡聲。
這一次,足利義滿終于看清了梁撞撞的臉。
這張臉看起來很陌生,卻又感到熟悉,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天晴了雨停了你又覺得你行了?”梁撞撞直視足利義滿的眼睛諷刺道:“算盤響了,銀票厚了,?你笑丐幫窮了?
當初你想跟我們做生意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這會兒倒是把你狂的!
怎麽,是外鑒大師讓你抓了什麽把柄、還是說你直接搶走了石見銀山,把你狂得以爲除了你、天下就沒地方有銀礦了?
你信不信我現在給你嘴裏塞顆手雷,把你崩到石見銀山,讓你們天皇瞧瞧你有多行?
還是現在我就把你綁了、扭送到你天皇面前?”
足利義滿臉上的輕佻淫笑和幸災樂禍瞬間僵住,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石見銀山目前知道的人很少,他足利家族的确是威脅了外鑒大師,将石見銀山據爲己有,進行私挖盜采——這種事可不能讓天皇知道,否則就算天皇再忌憚他,也得滅了他!
可對面這個人怎麽知道的?
足利義滿狂妄的氣焰如同被冰水澆滅,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驚恐和難以置信——“是……是你?!”
足利義滿失聲尖叫,聲音都變了調,還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他想起來了!
眼前這位多國公主,竟然是當初那個用手雷炸魚以威脅他的人之一,而另一個……
足利義滿一眼就盯上了康大運——他就說,怎麽看這小子也眼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