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罐破摔，摔得是叮當作響。
殿内一片詭異的寂靜，倪廷槐等人眼中貪婪的光芒幾乎要溢出來。
他們隻聽到了“破島主”、“不幹了”，仿佛看到一塊無主的肥肉從天而降！
至于梁撞撞口中的“養活數萬人”、“提防海匪倭寇”，在他們看來不過是婦人的抱怨和誇大其詞。
這些麻煩根本不成問題，接管後自有朝廷法度和官威去解決！
然而，這寂靜僅僅持續了一瞬，就被殿側那五國使團驟然爆發的激烈反應徹底打破。
“不可！萬萬不可啊！” 巴曼尼蘇丹國的老使者穆罕默德·伊本·哈桑第一個喊了出來。
爲表達他的急切和誠懇，他那标志性的“鍾擺運動”頭又晃悠起來，晃得如同風中的蘆葦，花白的胡子跟着劇烈顫抖。
老頭兒對着禦座方向深深鞠躬：“尊貴的大昭皇帝陛下，梁撞撞殿下乃是我巴曼尼蘇丹國蘇丹陛下親封的‘護國鎮海明月大公主’！
此封号等同王室嫡血，尊榮無上！豈能受此委屈？！”
說着又轉向梁撞撞：“殿下若倦于小島煩擾，我巴曼尼王國沃野千裏，蘇丹陛下早有谕旨——
即刻劃撥王國最富饒、最繁華的濱海三城予大公主殿下作爲永久封邑，任您随心所欲經營！
殿下若願榮歸故國……”
老使者猛地擡起頭，眼中閃爍着一種豁出去的狂熱光芒，聲音洪亮到近乎嘶吼：“我巴曼尼貴族子弟盡皆英武健碩，忠誠勇毅！
殿下可随意挑選，想‘娶’多少便‘娶’多少！
我巴曼尼雖爲男權之邦，然爲大公主殿下破例，乃舉國之榮光！萬望殿下切勿棄國而去！”
老頭兒一番、“榮歸故國”、“切勿棄國而去”、“想娶多少便娶多少”的驚世駭俗之言，如同一道驚雷，不僅把倪廷槐等人炸得目瞪口呆，連梁撞撞都被雷得外焦裏嫩——還想娶多少便娶多少，你要累死我嗎？
梁撞撞趕緊轉頭看向康大運，剛想說——那話是他說的，我可沒說、我連想都沒想過！
卻見康大運已經雙目噴火，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看起來像是要咬死那個白胡子外國老頭兒。
但是，沒他發作的機會，因爲……
“哈桑使者此言差矣！殿下豈能去你巴曼尼！”
是錫蘭王國的禮官，提鞞女王的表叔，一位平時風度翩翩的中年貴族。
他此刻全然不顧儀态，幾乎是撲了出來，聲音洪亮急切，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
“殿下乃我錫蘭女王陛下視若同胞手足的護國靖海長公主！
女王陛下早有明谕，願與殿下共享錫蘭王權！
國之重器，殿下可執一半！
殿下若嫌小島局促，錫蘭萬千寶島，殿下盡可挑選最豐饒、最壯美者作爲永世封邑！
錫蘭舉國臣民，皆奉殿下如女王！
此乃血脈相連之約，豈容他人置喙？！”
錫蘭禮官虎視眈眈盯着巴曼尼使者——果真是人老成精，他就沒有第一時間想到，如果與大昭建交不成，直接把梁撞撞拉到自己國家去！
有梁撞撞那般武力，自己國家成爲大昭一樣的龐然大國隻是時間問題！
嘶……
嘶……
嘶……
大殿裏就剩一片仿佛巨蛇吐信的聲音——共享王權——這承諾的分量，重逾泰山呐！——就爲争一個女子，這些小國都卷成這樣了？
可嘶嘶聲還沒落音，更高亢的聲音已經響起——
“我暹羅王國，願以公主最高規格……”
“我蘇祿群島，願奉殿下爲……”
“我真臘王國，願獻王子……”
其他三國使者不甘落後，紛紛搶上前來，七嘴八舌，言辭一個比一個懇切，條件一個比一個驚人！
封地、财富、權力、聯姻……
五國使者爲了争奪梁撞撞，如同争奪稀世珍寶，在莊嚴的太和殿上幾乎要上演全武行！
那不顧一切、勢在必得的瘋狂姿态，那開出的足以令任何君主都心跳加速的價碼，徹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認知！
康大運眼中的怒火已然平息，進而變得迷茫，現在則完全是垂頭喪氣，一副聽天由命小可憐的模樣——他争不過啊！
人家又是獻城獻島獻半拉王位的，連王子都獻！
他拿什麽和人争？
倪廷槐、孫茂、王弼等人臉上剛浮起的狂喜和貪婪瞬間凝固。
他們這才如夢初醒！
梁撞撞口中那些“不值錢的破爛家當”，哪裏是什麽破爛？！
那一定是能夠撬動五國、讓這些國王和使者不惜撕破臉皮、開出傾國之價也要争奪的恐怖支點。
她那看似輕松寫意的“養活島民”、“抵禦海盜”，背後蘊含的是絕對的實力和價值。
他們剛才竟然愚蠢到以爲搶到的是塊肥肉，卻不知那肉下面埋着的是能炸得他們粉身碎骨的雷！
高踞龍椅之上的昭武帝，将眼前這荒誕卻又極具沖擊力的一幕盡收眼底。
倪廷槐等人彈劾梁撞撞“私占疆土”時，他心中确實瞬間掠過一絲帝王的本能——小琉球控扼海道，收回直轄，豈非美事？
這份誘惑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帝王心中的漣漪。
然而，五國使者這般不顧體統、近乎瘋狂的争搶，又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将那點漣漪徹底淹沒。
他們不是在搶奪小琉球島，而是在搶奪梁撞撞！
皇帝心中的迷霧似被一道閃電劈開——
這些遙遠的國度，有些與大昭雖名義上是藩屬，如暹羅、真臘，但關系早已疏遠如同陌路；
有些更是此前與大昭幾乎沒有官方往來的陌生國度，比如巴曼尼、錫蘭、蘇祿。
可爲何梁撞撞一去，就能讓這些國王心甘情願奉上等同嫡親血脈的至高公主尊位？
僅僅是靠康大運在甯波“坐鎮中樞、運籌帷幄”？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若康大運有此翻雲覆雨之能，何須苦熬科場，從探花郎一步步做起？
他早就可以直接派人經營西洋了！
必然是梁撞撞本人，在萬裏之外的異域，展現出了令人震懾的力量和手腕，才赢得了這份殊榮！
那她的力量是什麽？
僅僅是财富？
可五國不缺财富。
隻憑這五國剛剛開出的條件，就可知實力非凡。
況且，這五國能有實力不遠萬裏漂洋過海來大昭，其海上力量不可小觑！
大昭還沒有遠洋艦隊呢！
那麽，是口才？
大昭朝中不乏辯才，難道都不敵梁撞撞？
皇帝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梁撞撞那張看似平靜的臉。
她能讓國王們如此渴望拉攏，能在匪寇橫行的海上安然無恙，還能獲得如此多國尊崇……
這背後，必然隐藏着強大的、足以改變區域格局的威懾力！
很可能是……遠超朝廷想象的武力？
但強大的錦衣衛并未彙報過任何小琉球的異常動向——不，他根本就沒有讓任何部門監視過小琉球！
小琉球并不在他治理江山的考量中。
而梁撞撞這個人，當初賜她“特使”頭銜時就派人調查過她，不過是個被康大運收容、将其落戶到一對失孤老夫妻名下的一個孤女。
當時皇帝甚至想過，那沒準是康探花的一次“見色起意”的收容——因爲梁撞撞“确有幾分姿色”。
皇帝猜不出梁撞撞究竟憑借着什麽，但他知道，一定有他想象不到的過人之處。
皇帝被倪廷槐等人挑起的那片心頭火熱，已經自動平息，他開始權衡索回小琉球的價值。
若強行收回一個可能存在瘴疠、生番等治理難題的小島，代價是什麽？
是徹底失去梁撞撞這個人，以及她背後所代表的、維系着大昭與遙遠西洋五國關系的核心力量！
是失去開拓海疆、威懾四夷的關鍵支點！
這份損失，豈是一個小島的所謂“戰略位置”所能比拟的？
兩害相權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重。
昭武帝作爲一代雄主，瞬間便做出了最符合帝國長遠利益的決斷——此人必須留住！
而且要讓她心甘情願、名正言順地爲大昭所用！
留住她，就等于把小琉球劃歸大昭疆土，而且像她自己所說的，萬千張嘴，都是她在喂飽他們，不需朝廷花費一文錢。
何樂而不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