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會賣人情啊。
梁撞撞接過信封,抽出裏面的素箋一看,上面果然工整地列着幾個日期:二月初六、三月初九、四月初二。
每個日期下面還用小字寫着諸如“鳳凰于飛”、“天喜照命”之類的吉祥話。
這八字帖歸還,是應有之義。
但這朱砂批注的“天作之合”和精心挑選的吉日,就是禮部這位侍郎、甚至可能代表其背後某些官員在主動示好,賣人情了。
畢竟,如今誰不知道這位新晉的大長公主與康提督聖眷正隆,手握重權?
“侍郎大人有心了。”梁撞撞收起素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煩請代本宮謝過欽天監的老大人們。這日子嘛……”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看着侍郎略顯緊張的神情,才笑道:“本宮自會與康提督商議定奪。”
頂着大長公主的名号,但事事都與康大運商量,做他頭頂上的那圈光環,也做他腳下堅實的高山。
“是!是!全憑殿下與康提督做主!”侍郎松了口氣,知道這人情算是送到了,又說了些恭維話,才心滿意足地告退。
終于離開坤甯宮,天色已近黃昏。
細雪不知何時已停,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宮牆殿宇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肅穆清冷。
康大運早已在宮門外等候,他剛向皇帝詳細禀報了倭國之行的全部成果,以及未來海防的諸多規劃。
皇帝龍心大悅,勉勵有加,還賞了不少外面難尋、在宮中也是少有的珍貴擺件。
見到梁撞撞出來,康大運快步迎上,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貂裘大氅,仔細地披在她肩上,動作自然流暢。
“累了吧?”他低聲問,眼中滿是關切。
“不累不累!今兒是我的大日子,再累也不嫌!”梁撞撞攏了攏暖和的貂裘,随着說話,唇邊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氤氲開:“京城的冬天比漳州冷多了,不過能看到雪,真好!”
看着面前這個眼裏隻看得見好風景、永遠不被困難所困囿的姑娘,康大運忍不住将人抱進懷裏。
他離宮時遇到的幾位六部高官,都對他笑容有加,完全不似萬壽宴那天冷眼旁觀倪廷槐等人構陷他們的樣子;
他就知道,是懷中這個單薄的姑娘,爲他撐起遮蔽風雪的傘、爲他舉起抵禦刀劍的盾。
一下子,他又想起梁撞撞當初說過的話:“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行頭很重吧?頭皮疼不疼?”康大運看着梁撞撞的滿頭珠翠,有些心疼:“咱們回家,我給你好好按摩下頭皮。”
梁撞撞其實真的很累,頭皮也好疼。
冊封大典需要的禮儀部分,她用最短的時間記住全部内容,已經很費腦了,然後還被又重又硬的九翚四鳳冠硌着頭皮。
就算現在穿的是常服,也被宮女們按照應有的身份給插了一腦袋金珠玉翠,真是讓頭皮遭了大罪。
“好好好,回家回家!今晚吃火鍋!”梁撞撞興奮說道:“下雪天必須吃火鍋,晚上我給你們做羊肉鍋子!”
“吼吼!有羊肉吃喽!”康康的大嗓門遙遙傳來。
宮門外,停着兩輛華貴的馬車。
一輛是皇後特賜給大長公主的朱輪華蓋車,由康健牽着馬;另一輛是康大運的官車,康康抓着缰繩遠遠招手。
随行的太監宮女捧着皇帝皇後賞賜的無數珍寶綢緞、古玩字畫,幾乎堆滿了後面的幾輛大車。
梁撞撞看了一眼那輛屬于大長公主的馬車,卻拉着康大運徑直走向他的官車。
“坐你的車。”她不由分說地鑽了進去,像隻慵懶的貓兒般蜷縮在鋪着厚厚毛毯的座位上。
不需要考慮是坐自行車,還是坐寶馬,梁撞撞如今有底氣随便選擇。
康大運失笑,也跟着坐了進去。
“哥,輸了吧?晚上你那份羊肉歸我了!”康康朝康健揚了揚馬鞭:“我都說了大姐頭會坐主子的車,你非要去趕那輛車!我們可走喽!回家吃火鍋去喽!”
他就知道,大姐頭一定不會在京城多待,冊封大典一結束就要上船走人的!
回家,自然是回船上。
回家的感覺,就在不遠的前方。
康健嘴巴動了動。
他很後悔與弟弟打賭,不然是不是今晚就不用負責梁姑娘的車駕、也能吃上羊肉火鍋了?
“康健,你也過這邊來,咱回家吃火鍋!馬車讓人趕去大長公主府吧,反正那府邸也得慢慢修繕,車駕儀仗都放那邊得了。”梁撞撞剛鑽進車廂就又掀開簾子囑咐。
“哎!”康健竟然“哎”了一句回應,而不是答“是”!
然後康康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哥向大長公主的侍衛那邊快速吩咐一聲,就三步并作地蹿回來,一屁股将他擠開,搶過馬鞭就甩出個空響:“駕!”
康康一臉要哭不哭的表情,向車廂裏抱怨:“大姐頭,你不厚道啊!”
馬車緩緩啓動,碾過宮門外青石闆上未化的積雪,發出吱嘎的輕響。
車廂内溫暖舒适,隔絕了外界的寒風。
梁撞撞靠在康大運肩頭,從袖中摸出那張寫着“天作之合”和幾個吉日的素箋,遞給他看。
“喏,禮部送來的,讓咱們挑日子呢。”
康大運接過,借着車廂壁挂着的琉璃風燈的光線,仔細看了看那朱砂批語和幾個日期。
目光在“天作之合”四個字上停留片刻,又落在梁撞撞臉上,眼中暖意流淌。
“請公主定奪!”他笑着将素箋放回她手中,聲音溫柔而堅定:“公主說哪天,就哪天。”
梁撞撞将素箋收好,依偎得更緊了些,閉上眼睛,感受着他身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不急……先回小琉球看看咱們的‘高新技術産業區’……還有,得好好想想怎麽花那堆銀子……”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着一絲慵懶的睡意。
康大運輕輕攬住她,目光投向車窗外——高新技術開發區?那是什麽?這丫頭總是說些讓人半懂不懂的詞兒。
暮色四合,京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馬車駛過長長的禦道,穿過巍峨的城門,将金碧輝煌的宮殿群抛在身後,駛向通往港口、通往大海的方向。
雪後的空氣清冽,帶着遠方的氣息。
康健的鼻尖被寒風吹得紅紅的,心裏卻是火熱火熱的——梁姑娘從來都不會忘了他。
他背後的車廂裏,梁撞撞剛迷瞪着,就被一個念頭又給驚醒:“對了,羊肉!羊肉是不是在公主車駕上?快、快讓人給追回來!”
“梁姑娘放心,我剛才讓人給卸到主子這邊車隊了!”康健大聲地說道:“皇後賞您的鹿腿我也讓人給帶着了!”
“哥,你偷聽主子車廂裏的動靜?!”康康吃驚不小。
“我沒有!”
“你有!不然你怎麽知道梁姑娘在問羊肉的事兒?”
“那你也偷聽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