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在巡防隊的示意下沉默地散去,回到各自的崗位上。
争吵的餘溫猶在,但空氣中彌漫的不再是火藥味,而是一種被強權敲醒、被迫面對現實後,将精力重新聚焦到技術難題本身的沉重與務實。
梁撞撞看着卡洛斯和亨利走向桌案的背影,看着馮叔、魯師傅召集老船匠們指點的模樣,微微點了點頭。
她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剝去無謂的意識形态之争,集中這些人才的技術價值,爲她的海上霸業添磚加瓦。
至于他們心裏的那點疙瘩,在實實在在的利益和生存壓力面前,總會慢慢磨平的。
就在這片被強行導向高效務實的氣氛中,一個相對安靜、散發着特殊熱浪的角落——玻璃工坊,傳來了令人振奮的消息。
這處工坊是梁撞撞從果阿凱旋、帶着五國“送嫁隊”回來後特意劃撥資源建立的。
核心人物是兩位被俘的佛郎機老工匠:負責熔煉、配料的安東尼奧、和負責研磨、抛光的路易斯。
他們原本服務于阿爾布克爾克,被俘後,梁撞撞因爲發現一片質地并不清透的凸透鏡而看中了他們的手藝,給帶了回來。
此刻,工坊内熱浪滾滾,小型坩埚窯爐火正旺。
安東尼奧墊着着厚厚的石棉布,用長鉗小心翼翼地從窯内夾出一塊燒得通體橙紅、軟化如糖漿的玻璃液。
這玻璃液色澤澄淨,氣泡極少,遠非之前那些渾濁的琉璃可比!
“成了!完美!這次配比絕對正确!”安東尼奧激動地低吼。
他迅速将玻璃液轉移到預熱好的光滑大理石闆上,在旁邊助手的配合下,開始熟練地吹氣、旋轉、塑形!
橙紅的液體在精準的操控下膨脹、延展、變薄……
最終冷卻成一塊厚度相對均勻、質地極其清澈純淨的平闆玻璃胚料,光線透過它,幾乎毫無阻礙,邊緣銳利。
“路易斯!路易斯!快來看!多麽完美!”安東尼奧朝着工坊深處喊道。
路易斯聞聲快步走來。
他拿起玻璃胚料,對着工棚頂部的天窗仔細查看,渾濁的老眼在那厚玻璃片後閃爍着專業而狂喜的光芒:
“主保佑!安東尼奧!這透度、這均勻性!比克裏斯托旺大人珍藏的威尼斯水晶還要純淨十倍!雜質幾乎看不見!氣泡微乎其微!”
路易斯又轉向天工門的趙、錢二位師傅,由衷贊歎:“天工門控火和淨料的本事,真是鬼斧神工!”
趙師傅捋着胡須,臉上帶着矜持的微笑:“我們梁姑娘提供的思路是關鍵;
我們不過是把燒‘雨過天青’瓷和‘寶石紅’釉的控溫除雜法子,用在這‘琉璃’熔煉上;
這‘匣缽淨胎法’(用特制耐火匣缽隔絕燃料灰燼污染)、‘雞骨白引雜術’(加入特殊骨粉吸附熔融玻璃中的細小雜質)、以及精确的梁姑娘提過的‘還原-氧化’火候轉換,缺一不可。”
錢師傅補充道:“還有這熔料的配方,也是我們從古籍裏找來的‘玉屑’(石英砂)、‘石堿’(天然堿)比例,再結合我們調釉時去鐵鏽的‘磁石吸雜’預處理,才能得到這塊‘無瑕玉闆’。”
“該叫大長公主!”康澤喊道。
梁撞撞正好巡視至此,康澤遠遠就高聲提醒:“冊封大典已經舉行過了,梁姑娘是大昭的大長公主!”
然後對梁撞撞說道:“剛才我說的不會計算的數字,就是他們給我出的難題。”
梁撞撞是因爲不想算數學題才随便選個方向走的,這會兒已經在心裏抱怨了:“怎麽還繞不開數學題了呢?”
可一見她來,路易斯就獻寶似的捧着那塊晶瑩剔透的玻璃胚料迎了上來,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主人……殿下!天工顯聖!
您看,趙師傅、錢師傅的妙手,加上安東尼奧的精工,終于熔煉出了真正的‘無瑕琉璃’!
雜質氣泡盡除,透如淨水,堅若磐石!
這等純淨胚料,磨出的鏡片,效果定然超凡入聖!”
“你也不錯,老路,你和老安的手藝也讓我們歎服!”趙師傅和錢師傅謙遜說道。
說心裏話,這兩個佛郎機人給趙師傅和錢師傅的印象不錯,雖然他們相互配合的時候也時有争吵,但對事不對人,不像造船的那幫家夥那麽傲慢。
梁撞撞由着他們英雄惜英雄,自顧拿出一直揣在荷包裏的凸透鏡片,再接過玻璃胚料,進行對比。
對着光看去,澄澈度讓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這透度,幾乎接近現代光學玻璃的水平!
佛郎機人那些帶着灰霧和氣泡的玻璃,在這塊“天工琉璃”面前簡直如同瓦礫之于美玉!
“好!太好了!”梁撞撞喜形于色,毫不吝啬地贊賞:“趙師傅、錢師傅,功不可沒啊,天工門技藝,果然名不虛傳!
安東尼奧,你也配合得好!路易斯,你夠識貨!統統重賞!”
梁撞撞目光灼灼地看向路易斯,然後學着趙師傅的方式稱呼路易斯:“老路,該你大顯身手了,好好磨!”
想到自己馬上就能擁有望遠鏡了,梁撞撞興奮地蒼蠅搓手:“你看,大概多久能磨出來?”
路易斯因梁撞撞的“禮賢下士”而精神大振、信心百倍:“殿下,小老兒現在就磨,一定盡快磨出您要的‘千裏神眼’;
隻是,您要它能把多遠的東西拉到多近看?要磨幾個、磨得多凸、多凹,您盡管吩咐!”
梁撞撞立刻讓人取來筆紙,畫出她的雙筒望遠鏡構想:“這邊是物鏡,要凸,這邊是目鏡,要凹;
這裏要可合可分、可調眼距,要求看清十裏外桅杆上的人臉。”
路易斯再次被這精妙構思震撼,連聲贊歎,但有些不确定地說:
“隻是不知需要将玻璃燒到多厚再打磨才合适,若是燒制不同厚度、再一點點打磨嘗試……
還有,您剛才說的物鏡和目鏡之間的距離應該是多少?
要是一點點試,怕是要十天甚至半月才行了;
前些天我與澤先生提過,這個厚度和凸度應該能夠計算出來,雖然我不會,但我看澤先生很會算數……”
說着轉向康澤問:“請問……”
康澤立馬雙手斜向梁撞撞的方向:“你要的數我可不會算,我這不把會算的人給你請來了嘛!”
“我……”梁撞撞一口氣差點上不來。
梁撞撞臉上的興奮逐漸凝固,像被戳破的氣球。
放大倍數?焦距?曲率半徑?凸透鏡公式是啥來着?
曲率好像是高三學的吧?當時就沒學明白。
f分之一等于u分之一加v分之一?物距加v分之一?物距像距焦距?正負号怎麽定?凹透鏡又是啥公式?
這個是初中物理吧?早還給物理老師了。
唉,她這個體育生的文化課成績,全靠老師給的“感情分”才能及格啊。
但是她想要望遠鏡,想得不行不行的。
而且,她還想要太陽鏡呢,也想得不行不行的!
康澤卻雙目放光地看着她——他可是見過梁姑娘寫一堆彎彎勾勾像蟲子一樣的符号,眨眼就算出好難好難的數的。
梁撞撞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精彩,隻見她盯着自己畫的草圖,又看看那塊晶瑩的玻璃胚料,嘴裏念念有詞:
“物鏡……放大……遠……目鏡……放大……近……合起來……更放大?倍數相乘?焦距……焦距……該死!
焦距到底跟曲率是正比還是反比來着?
是1/f = (n-1)(1/R1 - 1/R2)?R是1/R2)?R是半徑?凸透鏡R1、R2哪個是正哪個是負?凹透鏡呢?……”
真是的,算這玩意兒比讓她單挑一群海匪還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