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禦史的提議,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裏滴入一滴水,瞬間引發了更多人的“共鳴”。
然而,還未等其他人附議或反駁,昭武帝卻似乎被另一個更宏大的念頭點燃了!
北線的勝利,五國使臣來朝的盛況,倭國俯首納貢的事實,還有康大運、梁撞撞在海洋上展現出的驚人能量……
這一切,都讓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胸中激蕩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面向深藍的磅礴野心!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目光灼灼,掃視着下方被“建府”提議吸引注意力的群臣,聲音有點激昂:“建府之事,容後再議!朕心所念,非止一島一府!”
皇帝大手一揮,仿佛要攬盡四海:“我大昭,承天受命,德被四海;北逐殘元,揚威朔漠;東懾倭奴,令其俯首!
更有錫蘭、巴曼尼、暹羅、真臘、蘇祿,萬裏來朝,共尊華夏,此乃煌煌天威,亘古未有之盛世氣象!”
說着說着皇帝的情緒亢奮了,聲音陡然拔高:“然,四海何其大也!
西洋萬裏之外,更有無數邦國,未嘗沐浴王化!
朕欲效法古之聖王,遣使持節,揚帆遠航,播朕德威于八荒!
使萬國知我大昭之盛,懾我天朝之威!
此乃繼往開來,功在千秋之偉業!
朕意已決,即日籌備——遣使下西洋!宣谕四方,廣開朝貢,永固海疆!”
皇帝這突如其來的宏大構想,如同驚雷般在殿中炸響。
遣使下西洋?
這比建一個小琉球府邸的提議,格局大了何止百倍!
短暫的震驚之後,那些對康大運夫婦心懷忌憚的朝臣們,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一個絕妙的、一石數鳥的主意,不約而同在他們心中迅速形成,并幾乎立刻成爲了“共識”。
一位閣老率先出列,聲音帶着“無比誠懇”的贊歎:“陛下雄才偉略,志存高遠!
遣使下西洋,宣大昭國威于萬裏波濤之外,實乃功蓋三皇,德超五帝之壯舉!臣等感佩莫名!”
然後話鋒一轉,極其自然地将話題引向目标:“如此重任,關乎國體,非同小可,非德才兼備、威望素着、且深谙海事、通曉夷情者,不可擔當!”
另一位重臣立刻接口,語氣“充滿推崇”:“閣老所言極是!
遍觀朝野,能擔此不世之功業者,非甯波海防提督康大運莫屬!
康提督坐鎮海疆,肅清海氛,聯絡諸夷,功勳卓着;
更兼其未婚妻——鎮海撫遠承天靖海大長公主殿下,身負五國公主尊榮,于西洋諸國威望隆盛;
由康提督持節爲正使,代表大昭,再合适不過!
其賢伉俪聯手,必能揚我國威于四海,開萬世太平之基!”
“臣附議!”
“臣附議!”
“康提督實乃不二人選!”
……
附議之聲瞬間響成一片。
那些原本對康大運心存不滿的官員,此刻仿佛都成了他最堅定的支持者!
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康大運熟悉海事,有成功的外交經驗(壓服倭國);大長公主梁撞撞更是與西洋多國關系匪淺,是助力康大運代表大昭下西洋的最完美人選。
然而,他們心中真正的算盤卻冰冷且現實——
将康大運這個“危險人物”調離他根基打造深厚的甯波老巢和東南海防一線,讓他遠離權力核心區域。
下西洋,動辄數年,看似榮耀,實則是充滿未知風險、耗時漫長、且遠離朝堂政治中心的“苦差事”。
一旦康大運踏上遠航之路,他在朝中的影響力将迅速減弱,其海防提督的實權也可能被他人逐漸蠶食架空。
等他數年後歸來,朝堂格局早已天翻地覆。
而梁撞撞已被封爲鎮守小琉球的大長公主,理論上需坐鎮封地,若康大運被任命爲正使遠航,夫妻必然長期分離。
這既能削弱他們夫婦聯手的威力,也爲朝廷(或某些勢力)在康大運離開期間,插手小琉球事務提供了空間和借口(比如重提“建府”)。
若能借此機會,安插自己人進入使團或接管部分市舶司權力,就能在康大運離開期間,染指乃至掌控部分利潤驚人的朝貢貿易和正常海貿。
昭武帝高踞龍椅,将階下群臣那點心思看得通透。
他深知這是一招“驅虎離山”之計,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康梁夫婦在海洋事務上的能力,确實無人能及,有能力就該好好利用,能者多勞嘛。
下西洋宣揚國威、拓展朝貢體系,他們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選,皇帝的雄心需要他們的能力來實現。
而且這對夫婦的權勢确實膨脹過快,尤其梁撞撞擁有獨立封地和“神秘力量”——皇帝認定她有“神秘力量”。
讓他們去執行一項遠離本土、風險巨大的長期任務,本身也是一種無形制約和消耗。
既能利用其能,又能防止他們在本土坐大,是對其平衡制約的好方法。
讓康大運下西洋也是對更廣闊世界的一次大規模探索,算是投石問路,能帶來多少利益和機遇,皇帝也充滿期待。
康大運作爲他的“利劍”,正适合去劈開未知的海域。
“衆卿所言,甚合朕意!”
皇帝金口玉言,一錘定音:“康卿忠勇勤勉,才堪大任;
靖海大長公主德威遠播,亦爲助力;
拟旨:擢升康大運爲欽差正使,賜尚方寶劍,總領下西洋宣慰使團一切事宜!
加封靖海将軍(虛銜,表功勳),秩從二品!賜穿麒麟服!
着其即日籌備使團艦船、人員、物資,待完婚後擇吉日出海,代朕巡狩西洋諸國,宣谕德威,廣納朝貢,永固海疆!”
一道加蓋了玉玺、墨迹未幹的诏書,由八百裏加急快馬,帶着皇帝的雄心與朝臣的算計,火速送往甯波。
……
甯波府衙後宅,暖閣裏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深冬的寒意。
康老夫人一身簇新的深紫團花緞襖,銀發梳得一絲不苟。
正對着禮部送來的那幾個吉日,拿着紅筆在黃曆上細細勾畫,眼裏滿是喜氣和期待:
“二月初六……龍擡頭,好日子!三月初九……也不錯,春暖花開……四月初二,萬物生發……都是好日子!”
老夫人喃喃自語,布滿皺紋的臉上洋溢着多年未見的紅光。
她念叨一句,旁邊站着的徐嬷嬷就跟着不停點頭,因爲那都是她心裏正往外湧的詞兒。
徐嬷嬷想,少爺不但科舉高中,如今還成了朝廷倚重的封疆大吏,老夫人總算熬出了頭!
徐嬷嬷已經開始掰着手指頭算日子了,她覺得老夫人一定會選最近的二月初六。
可是,再有不到一個月就過年了,過了正月就到二月,日期是不是有點太緊?
老夫人則在心裏念叨,梁姑娘真是萬裏挑一的好姑娘,如今被皇帝親封爲鎮海撫遠承天靖海大長公主,皇帝真有眼光!
難能可貴的是,梁姑娘如今身份尊貴無比,卻依舊磊落爽利,待她這老婆子始終如一,真是沒話說!
老夫人已經開始設想她孫兒成婚那日的盛況,想着孫媳婦梁姑娘穿着鳳冠霞帔的模樣。
她還想着,或許明年的這時候就能抱上軟糯可愛的重孫,給他辦滿月酒!
這日子,太有盼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