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眉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既是說把自己嫁給對方,不讓對方因身份不如自己、淪爲“招贅”的對象,那一切自然都按照民間娶媳婦的程序來。
所以,按照家鄉婚俗的規矩,梁撞撞今日要“拜舅姑”。
昨日洞房夜戰三百合,并未讓夫婦二人感到疲累,反而一早便起床,還神采奕奕。
來到前廳,老夫人——不,如今該成爲太夫人了——已經等在那裏,正與徐嬷嬷絮絮叨叨地說着話:
“他們小夫妻昨日要照顧方方面面的人和事,可是累得不輕,要我說,就讓他們好好歇着,偏你非把我弄過來!”
徐嬷嬷笑着賠不是:“太夫人教訓的是!我這不是看您起來得太早、又沒什麽事可做,才拉您出來走走,就當是晨練了;
那……走着走着便來了這裏,那不如就在這裏歇歇腳嘛,反正閑着也是閑着……”
說是這麽說,徐嬷嬷的眼睛卻直往随侍的幾個丫鬟手裏的托盤上掃,心裏念叨着相反的台詞:
“也不知是誰昨晚興奮得都睡不好,一直跟我設想喝新娘茶時說什麽、壓茶锺準備的夠不夠……”
康大運和梁撞撞相視一笑,正要跨進院去拜見祖母,府外再次傳來急促的宣旨聲!
“聖——旨——到——!”
“靖海大長公主殿下、宣威大将軍康大運,接旨——!”
嘿呀我擦!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是嘛,這麽早便迫不及待下旨要摘桃子了?
梁撞撞小臉一拉,康大運瞬間感到春天剛露頭又退回嚴冬去了。
“去看看吧。”康大運拉了拉梁撞撞的小手,聲音平和,他還不知他的小妻子早就對朝廷安排他下西洋的事情不滿了。
畢竟是聖旨,再氣也得趕緊去接旨。
康大運迅速幫梁撞撞重新戴上那頂象征身份的九翚四鳳冠,整理好略顯淩亂的儀容,然後攙扶着老夫人,快步來到正堂。
香案再設。
宣旨欽差換了一人,依舊是绯袍玉帶,神情嚴肅,他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欣聞靖海大長公主殿下與宣威大将軍、宣慰西洋正使康卿永結秦晉,朕心甚慰!
特賜賀禮如下:赤金累絲鑲寶龍鳳呈祥項圈一對、東海明珠十斛、蘇繡百子千孫錦被十床、禦酒百壇、貢緞千匹……(長長的禮單)……
以賀佳偶天成,白首永諧!欽此!”
嗯,聽着還行,給送賀禮的。
梁撞撞心氣緩了緩。
“臣(臣婦)叩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康大運與梁撞撞、老夫人一同叩首謝恩。
這份賀禮厚重無比,足見皇帝對這對新人的重視與恩寵。
伸手不打笑臉人,既然是送賀禮的聖旨,梁撞撞便消了氣,示意安舷給宣旨欽差遞上紅包。
然而,欽差并未收起聖旨,而是繼續宣讀:
“另谕:靖海大長公主梁氏新封小琉球,開府建牙,事務繁劇;
然公主新婚燕爾,夫婦琴瑟和鳴,實乃人生樂事;
朕慮及公主辛勞,特遣工部侍郎周文翰、戶部郎中李思明等官員一行人,攜能工巧匠,前往小琉球;
爲公主督造規制宏大之府邸,并協理封地一應庶務;
一則彰顯天家恩榮體恤,二則助公主分憂減負,使其得以專心襄助康卿籌備西洋之行,共享新婚之喜。
望公主安心受之,勿使朕念。欽此!”
我擦!我擦!我擦擦擦!
還“安心受之”——我安個屁的心!你又安的什麽心?!
還“勿使朕念”——你沒少念吧?惦記我的東西多少日子了?怕都寝食不安、夜不能寐了吧?
咋地,少占點便宜你覺得虧了?
我還得謝謝你呗?
梁撞撞小腮幫子氣得鼓鼓的,要不是還保持着低頭聽旨的姿勢,怕是就要被欽差看到了。
太夫人臉色瞬間白了,抓着衣襟的手猛地收緊。
徐嬷嬷在外間也把眉頭皺得死緊。
别看徐嬷嬷隻是個出身低賤的老婦人,可她并不是隻會伺候主子的愚蠢奴才,這麽多年與太夫人共同操持,并不是個沒見識的人。
這聖旨啥意思?
用徐嬷嬷的說法便是:我們太夫人都沒拿出太婆婆的款兒去幹涉孫媳婦的生活、打人家私産的主意,皇帝竟然幹起這勾當來了?
康大運努力維持着平靜,手卻微微有些僵硬。
皇家賀禮的溫情尚未散去,“協理封地”的刀子便緊随而至,還打着“體恤”、“減負”、“共享新婚之喜”的溫情牌。
這讓忠君愛國的他心裏非常不舒服。
皇帝讓他做任何事他不會有怨言,寒窗十幾載,不就是爲了能報效朝廷麽?
可他不願意梁撞撞數年辛苦搏命打下的基業,被皇帝理所當然的侵吞,因爲在此之前,小琉球并不屬于朝廷!
而且,就算小琉球原就屬于大昭,可既然賜給撞撞作爲封地,撞撞便有權自治,何來的“協理”?
誰知,梁撞撞拉着康大運就再次叩頭:“臣領旨謝恩!陛下隆恩浩蕩,體恤入微,臣感激涕零!”
梁撞撞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康大運雖不解梁撞撞爲何這麽痛快就接旨,但聖旨沒有不接的道理,不接,就是對皇帝不滿,等同造反,所以隻好随着叩頭。
欽差似乎松了口氣,将聖旨交給康大運,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告辭離去,連安舷遞上的紅包都沒敢接。
他可不是得好好松口氣嘛!
本來他帶着聖旨和賀禮昨天就到了,可他愣是不敢去宣旨意!
爲啥?
他聽說這位“大長公主”脾氣不好、功夫卻特别好,随着康提督訓練新軍,在海上殺倭寇殺的可厲害了!
聽說還在海外剿匪,手下不知多少人命呢!
萬一他膽敢在大長公主大婚當天跑去宣旨,惹惱了對方,自己還有沒有命回京複命都是個問題!
堂内一片死寂。
老夫人的擔憂幾乎化爲實質。
康大運看着手中的聖旨,眉頭緊鎖。
梁撞撞卻緩緩站起身,臉上甚至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帶着感激的笑容:
“安舷。”
“在!”
“快去準備,将庫房裏最上等的各國特産都挑出來!
錫蘭的紅茶和寶石、巴曼尼的地毯和香料、倭國的漆器和倭刀、蘇祿的珍珠……還有,把皇後娘娘賞的那對翡翠玉如意也包上!
陛下如此體恤,派官員爲我分憂解難,本宮豈能不有所表示?
本宮要親自爲欽差周大人、李大人他們準備一份厚禮,感謝他們千裏迢迢來爲我‘減負’!”
吩咐完,又差遣徐嬷嬷:“徐嬷嬷,祖母還沒喝孫媳婦茶呢,您再準備些熱乎的茶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