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的石塘海(南中國海)碧波萬頃,鷗鳥翔集。
威武的“雲槎三号”宛如一座移動的堡壘劈波斬浪,留下一道長長的、泛着白沫的航迹。。
甲闆上,梁撞撞迎風而立,海風強勁,吹拂着她玄色勁裝的衣襟獵獵作響。
她身後,是漸漸縮成一條墨線的故土海岸。
心中并無多少離愁别緒,反而充盈着一種掙脫樊籠、奔赴天地的豪情——雖說新婚就分開,但用不了很久不就可以團聚了嘛。
小琉球的“凋敝”與“混亂”,朝廷的算計與觊觎,此刻都被抛在了身後。
她的目光,隻望向南方那片星羅棋布、蘊藏着無限可能與挑戰的海域。
“阿彌陀佛!此船行于滄海,穩如山嶽,殿下麾下工匠亦技藝精湛,臨危不亂,實令人歎服。”
溫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梁撞撞回頭,隻見一休小和尚和外鑒大師聯袂而至。
這兩位方外高人,從京城外港幸運地被梁撞撞救下後,便跟着康大運的官船一路去了甯波。
在那裏沒少聽說康大運與梁撞撞的傳奇故事,更是目睹了二人大婚的盛景,雖說他們沒有身份參加别人的婚禮,但遠遠觀望也就夠讓他們開眼的了。
尤其在看到梁撞撞的“雲槎三号”後,天天都留意梁撞撞的行程——這麽大的船,他們還沒坐過呢,連見都是第一次見!
于是,梁撞撞的船隊裏,便有了兩個已經長出一頭“闆寸”的和尚。
而且,這師徒二人可不是空手來的——應該說,他們是空手來的,但不是來白吃白住白占便宜的。
外鑒大師在甯波的這段日子,基本将各大醫館逛了個遍,與醫館裏坐堂的大夫沒少交流,得出自己的醫術可以勝任在任何一家醫館坐堂的結論。
于是外鑒大師說,他不需要梁撞撞給他免費,他會承包船隊的所有醫務工作,當然,一休小和尚也跑不了——有事弟子服其勞嘛。
而一休小和尚并不滿足隻給師父打下手這點作用,他有自己刷“存在感”的方式——一休承諾教授船員們文化知識。
我擦!
讓外國人教大昭人大昭文化?
聽起來怎麽就那麽别扭呢?
“我是說,教會識字,讓他們能輕松寫信不成問題!”一休是這樣承諾的:“我的漢字基本認全了,可以勝任的!”
這是好事兒呀,梁撞撞就覺得自己應該反省一下——以前怎麽就沒想到給船員們上上文化課呢?
有空光研究吃,确實不像話。
梁撞撞當即就承諾,給發工資!
船上正缺随船大夫和掃盲先生呢!
于是,“雲槎三号”寬敞的船尾下層甲闆一角,就被開辟成了臨時學堂。
梁撞撞讓魯師傅他們給做了好大一塊黑漆大木闆,還用貝殼灰和魚膠特制了粉筆。
教具雖簡單,暫時卻也夠了。
“今天,我們學寫自己的名字!” 一休在黑闆上寫下“王二”兩個大字,字迹嘛……隻能說橫是橫豎是豎,可直可直了,很方正。
“看好了!王——,二——!”一休字正腔圓。
底下一群五大三粗的漢子,握着毛筆,臉憋得通紅,在粗糙的草紙上歪歪扭扭地劃拉。
對他們人來說,握筆比使刀還難——還不如罰他們跳海遊一圈呢。
“哎喲喂!我這‘二’字咋寫出來像兩條扭來扭去的海蛇啊?” 一個船員愁眉苦臉地嚷嚷。
另一個船員就毫不留情地嘲笑:“别給自己臉上貼金了,還海蛇……大夥兒看看,他那‘王’字寫得,像不像三根攪屎棍插在糞坑裏?”
于是便是一陣哄笑。
一休也不着急,人家是正宗的“佛系”嘛,就看着他們笑鬧,自己也跟着笑。
船腹另一頭的臨時“診療室”裏,則是另一番景象。
這裏彌漫着一股混合了藥草、薄荷油和某種可疑藥膏的獨特氣味。
外鑒大師正襟危坐,面前是個因貪嘴吃壞了肚子、一天上了十多趟茅房的船員,瀉肚瀉得都蔫了。
“阿彌陀佛,施主莫慌。”外鑒大師氣定神閑:“老衲爲你施幾針便好了!”
說着就從旁邊一個打開的、插滿長短粗細不一銀針的皮卷裏,“唰”地抽出一根足有三寸長、亮閃閃的粗針!
那水手原本隻是瀉肚,一看這陣仗,吓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大大大……大師!我我我……我好了!哪兒都不難受,我回去了!”
外鑒大師一副傷心的表情:“他們不信我!”
趕來看熱鬧的梁撞撞隻好安慰:“别上來就紮針啊,多吓人!給開點藥吃吃,他們吃好了不就信你了?”
外鑒大師隻好苦笑——他若有錢,早就買些對症的藥再上船了,這不是沒錢嘛!
他們從倭國帶的那些錢,給那些充作保镖和船夫的浪人當做工錢付了後,剩下的都用來在甯波品嘗美食了!
大昭的食物真豐富啊,難怪浪人們都要跑去當海匪——外鑒大師有時會想,若他年輕二十歲,他可能也會去當海匪!
外鑒大師的苦笑,梁撞撞一下子就看懂了——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呗。
“藥材船上有,你去看看,哪些能用你就用着,要是缺什麽,你就列張單子,咱們靠岸後采買。”梁撞撞說道。
反正,她是不會先付他工資的——月底再說。
船上是有一些常備藥的,但也不很多。
因爲海上漂泊,那些藥不是被海水或潮氣弄得發黴變質,就是帶多少也不夠用,每次靠岸補給,最緊要的一項就是補充藥品。
常年這樣漂泊,船員患上胃腸病、或是得上傳染病的時候很多,藥品不夠的時候,杏核殼和大蒜都是好藥,可以用來治療瘧疾。
用姜湯、鹽水和加蓋棉被發汗治傷風感冒、采馬蘭草消腫,甚至找幹牛糞、或燒草鞋灰治療濕疹,搗蒜泥治療腸炎,都是常用方法。
尤其受到外傷,金瘡藥不夠或是根本沒有的時候,也隻能用鹽水和烈酒清洗傷口,剩下的,就得看老天爺讓不讓挺過來。
不是梁撞撞不招募随船醫生,是根本招募不到。
誰家好人願意出海謀生?那是謀生嗎?根本是九死一生!
能給人看病的,混得再不濟也能吃上飯,才不會動念頭跑去給人當随船大夫。
别看那些海商每次回來都帶回不少值錢貨物,能賣得好價錢,可對于普通人來說,海商賺得多那隻是某一兩次運氣好而已。
趕上運氣不好的時候,一船一船的死在外面,又有誰知道?
梁撞撞這麽大的船隊都請不來随船醫生,就可想而知其他的船隊了。
除非那些世家大戶,人家家裏本就養着府醫、家醫的,才可能配備到船上。
不過,現在梁撞撞可是滿意得很,有外鑒大師在,她的船隊也有醫生了!
這檔次,又提高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