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皮大喇叭将梁撞撞那聲命令傳揚出鋪天蓋地般的效果,震得海鳥差點崴了翅膀,打着旋兒撲楞着急急逃開數裏遠。
可海鳥們卻發現,距離“雲槎三号”後方數裏之外的海面上,還飄蕩着另一支規模不小的船隊,不由得趕緊再打個旋兒飛走——今兒海面上怎麽這麽不消停!
但它們并不知道,這支船隊并不會驚吓到它們,因爲他們的膽子更小。
那是幾十艘緊緊追随梁撞撞船隊而來的民間海商船隻。
這些船隻大多在四百料左右,放在幾年前,對康家船隊而言已是主力艦船的級别。
但如今簇擁在巍峨如山的“雲槎三号”和那些五百料以上的商戰兩用船身後,卻顯得格外渺小局促,如同巨鲸身邊遊弋的沙丁魚群。
這些商人精明過人。
當他們在甯波港看到那艘前所未見的“雲槎三号”,并探知那是新晉靖海大長公主的座艦後,一個念頭便不可抑制、也不約而同地滋生——跟上去!
哪怕耽誤自己原定的航期,也要死死抱住這根粗壯無比的大腿!
理由再簡單不過——“背靠大樹好乘涼”。
這位大長公主能在海上闖出包括大昭在内的六國公主的赫赫威名,能駕馭這等海上巨獸,那麽她的船隊出海,豈不比自家小船獨自闖蕩安全百倍?
若真遇上海寇或風暴,有這位殿下頂在前面,他們的安全自然多一分保障。
再不濟,就算自家船隻受損漂泊,同爲“大昭子民”,哭求到大長公主跟前,難道她還能狠心不管?
打着這般如意算盤,這些海商不僅自己編隊尾随,甚至還在出發前,接納了一批無船、卻小有餘财的商人,收取豐厚的“搭乘費”。
對他們而言,這些“搭客”不僅是額外的收入來源,更是未來在海外遇到大宗生意時,潛在的“融資”對象——人多力量大,錢多好辦事嘛!
因此,當梁撞撞站在指揮台上,小手往下一劈,随着那穿透硝煙的銅皮大喇叭傳出冰冷清晰的命令:“預備備——放!”時,這些民間海商的反應異常迅速且統一:絕不摻和!
“快快快!轉舵!靠向那邊礁盤後面!”
“落帆!下錨!穩住船身!都給我躲好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咱們可别湊上去當那冤死的炮灰!”
船長們聲嘶力竭地呼喊,舵手們奮力轉舵,水手們手忙腳亂地落下船帆、抛下船錨。
幾十艘商船如同受驚的魚群,紛紛轉向,尋找着礁石、小島等遮蔽物,盡量遠離那片即将化作煉獄的海域。
但他們也不敢就此脫離梁撞撞的船隊——墜在後面這麽多天,大長公主豈能不知?
默許他們跟着已是天大的恩情,此刻逃走,萬一事後被追究,那可比遭遇海寇更可怕!
更何況,梁撞撞的船隊已在海面上擺開陣勢,“磐石”、“定海”和武裝運輸船呈扇形展開,隐隐封鎖了一片海域。
以他們這些四百料商船的航速和靈活性,在雙方猛烈交火、海面炮火紛飛、波濤激蕩的情況下,想繞過這片危險區域,簡直是拿全船人的性命賭博!
出海行船,安全第一,航線都是沿着島嶼礁盤走,誰敢往那四六不着、深不見底的汪洋裏瞎闖?
于是,在一片奇特而緊張的氛圍中,這些商船在自認爲安全的距離内謹慎地停泊下來。
這安全距離指的是——既要讓“雲槎三号”上的了望手能輕易看到他們“忠誠”地待在原地;又要确保炮彈和飛濺的碎片絕對打不着他們;還得讓他們能夠看清這場盛大的“熱鬧”。
船上的商人、船主、水手,甚至是那些花了錢的“搭客”們,此刻都化身成了最專注的“吃瓜群衆”。
他們紛紛湧上甲闆,伸長脖子,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河口方向那即将上演的“神魔大戰”。
興奮、恐懼、好奇交織在一起,讓他們手心冒汗,心跳加速。
就在這萬衆矚目、屏息凝神的時刻——
轟!轟!轟!轟!轟!轟!
“雲槎三号”巨大船身猛地一震,右舷如同瞬間引爆了數十座火山!
濃密的、帶着刺鼻硫磺味的硝煙伴随震耳欲聾、仿佛要撕裂天空與大地的滾雷巨響噴薄而出,瞬間将船舷吞噬!
數十枚沉重的實心鐵球掙脫炮膛的束縛,帶着撕裂布帛般的恐怖尖嘯,劃破短暫的寂靜,如同死神之矛,狠狠砸向那艘象征阿爾布克爾克複仇野心的“聖米迦勒”号!
海面上瞬間似炸開了鍋,
商船隊甲闆上也仿佛炸開了鍋!
“我的老天爺!!”
一個胖商人猛地捂住耳朵,失聲尖叫,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大長公主殿下這一聲‘放’,不是放一炮,是……是放一片炮啊!”
旁邊一個老船主臉都白了,聲音打顫、腿肚子轉筋,幾乎站立不穩:“佛祖菩薩在上!這動靜……怕不是要把海面都炸個窟窿,把龍王爺都驚出來喽!”
可是開了大眼了!
每個商船的甲闆上都擠滿了人,個個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
他們這輩子别說親眼目睹,連做夢都沒夢見過如此恐怖的火力齊射!
那黑色炮彈拖着死亡尾焰劃過海面的景象,深深烙印在他們的腦海裏——這一切,将成爲他們日後足以吹噓半輩子的傳奇談資。
誰見過這麽打仗的?
這與天神發怒降罰有區别嗎!
阿爾布克爾克隻看到一片黑影帶着毀滅一切的呼嘯撲面而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極緻的恐懼瞬間淹沒了複仇的執念,阿爾布克爾克隻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他下意識地想撲倒,可……
噗!嘭!!!咔啦啦——!
一枚緻命的實心彈,帶着千鈞之力,精準無比地砸穿了“聖米迦勒”号艦艉樓下方、靠近水線、同時也是儲存備用火藥桶的艙室側壁!
堅韌厚重的船闆如同朽木般向内凹陷、碎裂!
實心彈巨大的動能并未停止,鐵球狠狠撞入堆積如山的火藥桶中!
轟隆隆隆!!!!!!
驚天動地的巨響掩蓋了戰場上所有的聲音。
比“雲槎三号”齊射更恐怖百倍的爆炸發生了。
那個儲存火藥的艙室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核心,瞬間化作一團直徑數十尺的、熾白刺眼的巨大火球。
狂暴的沖擊波裹挾着灼熱的烈焰、鋒利的木屑碎片、扭曲的金屬構件、以及無數驚恐絕望的人體碎塊,如同地獄的噴泉般從艦艉樓下方轟然爆發!
整個“聖米迦勒”号的船艉,從水線往上近三分之一的部分,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被硬生生地撕裂、掀飛、炸成了漫天飛舞的燃燒殘骸!
阿爾布克爾克剛好就站在艦艉樓上指揮,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詛咒。
前一秒,他還處于極度的恐懼與不甘之中;下一秒,一股根本無法抗拒、足以融化鋼鐵的恐怖力量瞬間将他吞沒!
他的視野被無盡的、吞噬一切的熾白填滿。
堅固的橡木甲闆在他腳下如同酥脆的餅幹般碎裂、消失。
他引以爲傲的猩紅船長披風在千分之一秒内化爲飛灰。
他那身鑲嵌着家族徽章的華麗胸甲,如同薄紙般被撕裂、扭曲、燒紅,然後像滾燙的烙鐵一樣狠狠嵌入他瞬間碳化的皮肉之中!
他甚至沒能感受到太多痛苦——神經在如此恐怖的爆炸和高溫下瞬間就毀滅了。
隻留下他的軀體,在物理層面承受着最徹底的摧毀。
巨大的沖擊波不僅撕碎了阿爾布克爾克,更将他的殘骸如同破布娃娃般狠狠抛向高空。
一條原本穿着考究皮靴、現在卻隻剩下焦黑腳掌的小腿,旋轉着飛向高空。
半截燒焦的、依稀能看出鑲嵌金線的衣袖,裹挾着幾塊冒着青煙的碎骨,砸在遠處一艘土王小船的甲闆上,引發一陣驚恐的尖叫。
而他軀幹的主體部分,則被爆炸的核心烈焰瞬間碳化、撕裂,伴随着無數燃燒的船體碎片,如黑色冰雹般,噼裏啪啦地砸落在周圍翻騰的、帶着油污和血沫的海面上!
阿爾布克爾克甚至沒能落入海中掙紮一下!
他的存在,在物理意義上,于爆炸發生的那一瞬間,就被徹底抹去了!
曾是梁撞撞手下敗将,如今帶着複仇執念卷土重來的阿爾布克爾克,就這樣——死得比殡儀館裏用高溫煉爐燒化的屍體還利落、還碳化完全!
沒有詛咒,沒有遺言,隻有那短暫的、被極緻高溫和力量瞬間摧毀的痛苦,以及随後漫天灑落的、屬于他阿爾布克爾克的、焦黑冒煙的殘骸碎塊!
“吔!幹得漂亮!”
銅皮大喇叭将梁撞撞的聲音再次鋪天蓋地地傳出,清越而興奮的女聲讓所有人都聽明白,那是大長公主在喝彩。
可随即人們又聽到:“我還以爲是打不死的小強呢,也太脆弱了吧?咦,不對!我擦,這厮是攢了什麽功德,竟能不遭罪就死?太便宜他了!”
梁撞撞郁悶地放下望遠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