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湄公河口外海,幾艘佛郎機的小型哨船驚恐地發現了那遮天蔽日的黑色艦隊。
警報的号角剛剛吹響,“雲槎一号”主桅了望塔上,梁撞撞的望遠鏡已經鎖定了河岸邊的木寨和飄揚的白底藍十字旗。
放下望遠鏡,梁撞撞冷哼一聲:“哼……傳令!一至四号!目标敵寨!膛線炮、爆破彈,五輪齊射!把這片河灘給老子犁一遍!”
這次沖鋒号被安舷早早掌控:“嘟嘟嘟嘟嘟嘟嘟~~~~”
令旗在号聲中揮動。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十六門威力巨大的膛線炮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炮彈拖着死亡的尖嘯,如天罰般砸向河口木寨!
轟隆!轟隆!轟隆!轟隆!……
連綿不絕的爆炸聲瞬間吞沒了佛郎機人微弱的警報。
堅固的原木寨牆如同紙糊般碎裂、燃燒;簡陋的炮位被掀翻,營帳化作火海!
停泊在岸邊充當浮動炮台的幾艘改裝商船,被直接命中彈藥艙,在驚天動地的殉爆中化作巨大的火炬,碎片帶着火焰漫天飛濺。
整個河口地區,在短短一刻鍾内,化爲一片煉獄!
暹羅和真臘的使者躲在艙中,将腦袋湊近舷窗。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通透的舷窗——他們國家最高級的船上,也不過是鑲嵌雲母片或蚌殼磨制的“明瓦”進行采光,并不能看清外面環境。
現在,他們面前是厚實的玻璃窗戶,雖說視野并不大,卻正好能看清那些佛郎機船隻被炮彈撕成碎片的景象。
那真是震撼的畫面!
他們印象中無往不利的佛郎機堅船利炮,在這位異姓公主的炮火面前,就像用一個小石子就能打散的、孩童用柴火棒搭建的過家家小房子。
第一聲炮聲響起時,兩名使者就不自覺抱緊腦袋使勁佝偻成一坨,恨不能把腦袋縮進褲裆,總之是能縮成多小就縮成多小。
炮彈發射引得船體震動,将海水擠壓得上下起伏,也令他們的胃也跟着翻江倒海,可此刻,他們似乎全然感覺不到。
待到炮聲稍歇,他們就像出來覓食的烏龜一樣,将脖子抻得長長的,一點點湊向舷窗,夠不着,那就再把腿一點點伸直,直到能夠看到舷窗外的景象。
就這樣還不夠,他們拼命把臉緊緊貼在玻璃上,臉變得和玻璃一樣平整,擠得眼睛都跟着變了形,還在一眨不眨地看。
因爲那些佛郎機船上所剩不多、尚且還能站立的人,面上的表情可比他們更驚恐!
那些人的臉上是無盡恐懼,嘴巴一張一翕,可不停的桅杆斷裂聲、被炮彈震蕩的海浪聲,将他們的聲音吞沒,看起來就像演默劇一樣。
但不管他們嘴巴裏喊得是如何令人聽不懂的語言,兩位使者都能翻譯成相同的内容:“你看,他們在喊魔鬼船!他們以爲自己見到了魔鬼船!”
梁撞撞看着眼前一邊倒的戰況,心裏開始感謝起早已碎成渣渣喂了魚的阿爾布克爾克:“我還真得謝謝你哈!
要不是因爲端你的老巢,我還碰不到你那些工匠,更不會得到那麽珍貴的膛線圖紙;
雖說是不成熟的草圖吧,可有了這玩意兒,我的工匠師傅們就能造出來啊,你瞧,成果展現出來了吧?
或許,這些創意出自你的工匠這件事,你自己還不知道呢吧?
這些東西,多年以後将成爲我華夏的文化遺産,我是不會告訴世人這些創意出自你們的!
不過,能讓你見識到膛線炮的威力,你也該死而無憾了!”
……
躲藏在金邊瑟瑟發抖的真臘國王,于三天後,在梁撞撞派去的人馬護送下,重新返回吳哥王宮。
梁撞撞已經先行抵達吳哥并擊退了佛郎機人,此時遠遠迎接。
站在那兒她有點忍不住想笑——在她的世界裏有個說法,說與兩名警察合影時,别站在人家中間——而現在真臘國王顯然不懂這個道理。
在四百位着裝齊整的蘇祿和渤泥皇家親衛的護衛下,真臘國王和他的護衛們走在中間,俨然被“押解”的罪犯般,梁撞撞是一點都沒瞧出這貨的帝王威嚴。
真臘王宮,雖然經曆戰火,部分建築損毀,但主體尚存。
一場倉促卻極盡奢華的“複國謝恩大典”在最大的宮殿内舉行。
空氣中硝煙和焦糊味還未散盡,絲竹管弦之聲卻已然響起,宮女們戰戰兢兢地獻上美酒佳肴。
王宮裏的财寶庫依然還在,并且裏面的庫存竟然有所增多——顯然,佛郎機人已經把王宮當成了自己的領地,将掠奪來的财富也儲存到了這裏。
這讓真臘國王認爲自己簡直就是佛祖的親兒子,不然,怎會如此眷顧于他?
佛郎機人被打跑了,卻把财富留下來,你看看,這不是佛祖照拂又能是什麽呢?
真臘國王換上繁複的金線王袍,臉上堆砌着劫後餘生的激動與刻意爲之的“慈祥”。
這異姓公主能處——有事兒是真上啊!
“大昭大長公主殿下,天朝上使!”國王的聲音激動得發顫:“若非殿下神威天降,雷霆一擊,小王怕已是冢中枯骨,真臘國祚亦将斷絕!
此恩此德,如同日月,真臘舉國上下,願世世代代,奉殿下爲主,永世追随!”
梁撞撞眼睛一個勁兒地眨巴。
她算是明白爲何真臘使者那麽會跪舔了,真是歪戴帽子歪穿襖,歪毛将軍帶歪兵啊!
瞧人家真臘國王多會說,人家都不想着什麽“金鳳公主”了,直接稱呼“天朝上使”!
肯定是他們的禮官回來講了,金鳳公主梁撞撞回國後,被封爲秩同親王的大長公主,那地位就等同于真臘國王,所以他就直接自稱“小王”。
唉,梁撞撞在心裏歎了口氣,她可一點都不沾沾自喜——拍馬是爲了騎馬,人家能幹到國王這個位置,不可能沒點頭腦。
果然,這位“小王”開始“說說心裏話”了:“上使大人,今次雖趕跑了佛郎機人,可真臘畢竟國小力微,往後若再……
您看,能否讓您的神兵艦隊常駐我真臘海疆,以免……有殿下天威在此,方能震懾宵小,保我真臘萬世安甯啊!”
梁撞撞端着酒杯的手頓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一隻無形的蒼蠅糊住了。
我可去你的吧!
不等他說完,梁撞撞已經在心裏開始發牢騷了——你可真敢要啊!竟惦記上我的艦隊,你咋不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