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顯然這個道理在西洋人眼裏也通用。
尤其還是在異域他鄉、死了也沒人知道的情況下。
梁撞撞的匕首尖隻刺進岡薩洛皮肉半厘米,他就交代了。
這支名爲“新世界開拓者”的艦隊一共有三支,岡薩洛是其中一支的指揮官,海上風暴詭谲,他早與另外兩支艦隊失去聯系。
但他卻很有建樹,他在“黑人之國”西岸建立了數個據點,比如羅安達河口、黃金海岸的埃爾米納,甚至更南方的開普敦。
這些據點将作爲他們掠奪黃金、象牙和奴隸,并向東方滲透的跳闆,他們在每個據點都留下了至少一艘戰船和百名士兵駐守。
岡薩洛的艦隊與葡萄牙人的艦隊在莫桑比克海峽遭遇過,葡萄牙人并不是他們的對手,因此,他才知道往東邊繼續航行會有更大的财富。
梁撞撞當着岡薩洛的面,拿出繳獲到的“航海日志”給康大運看:“喏,他說的莫桑比克海峽在這兒,不過他的圖不準确!”
豆大的汗珠從岡薩洛額角滾落,身體也抑制不住地顫抖。
康大運這才知道,這支膽敢冒犯大昭官船隊的西洋艦隊并非那麽簡單,竟有如此成就。
思維由此擴散,康大運又得到新的結論:西洋人不遠萬裏,繞過“黑人之國”也要往東行進,就是在尋找絲綢、瓷器的産地,尋找富饒的根源!
這也印證了梁撞撞所說的,西洋人對大昭的威脅。
“撞撞,你剛才說他的海圖不準,你是怎麽知道的?”康大運問道。
非洲的地圖,康大運可沒在梁撞撞的海圖上見過。
硯濤出去提熱水,開門關門間有風進來,将燭火吹得搖曳,灑在梁撞撞身上的光便撲騰起來。
“撞撞!”康大運一把抓住梁撞撞的手,剛才問了什麽再也想不起來。
又來了!
那種感覺又來了!
撞撞似在發光,或者說,撞撞随時會被那光芒帶走!
對于這種超時代的知識,梁撞撞正不知該如何回答,突然被康大運的動作吓了一跳,随之感覺他的雙手冰涼,趕緊說道:
“都說了别整天穿得那麽嚴實,汗出的多了容易着涼!走,換衣裳去!”
話題就這麽岔過去了。
康大運用了一整夜的時間與梁撞撞“深度交流”,才勉強安慰下那不安的感覺。
……
接下來的行程相對順利,再沒有碰到找上門來的大型海寇船隊。
間或遇到一兩股疑似海寇的小船隊,從望遠鏡中也能看出,都是些小型的當地漁船,不足爲懼,而他們也并不敢靠前騷擾。
自從上次梁撞撞來到“甯遠号”上審問岡薩洛,康大運就再沒放她去别的船待着。
因爲擔心她的身體。
康大運發現梁撞撞的腿腳愈發難以焐暖,甚至時有寒意自腰腹間彌漫開來,常需整夜溫養方能稍緩。
他心中憂慮日深,卻始終未曾召随船醫者前來診脈。
這份遲疑,源于他心頭揮之不去的顧慮。
而顧慮最深重者,便是他對這些醫者難以全然信任。
醫者中有醫官、也有醫士,醫官是有品級的官員,醫士是輔助醫療的人員。
醫官乃朝廷命官,隸屬太醫院體系,自有職司規程;醫士雖位階稍遜,亦掌診療記錄之責。
無論品級高低,凡經其診視,病者詳情皆會落于案牍。
梁撞撞這等身份尊貴之人,其脈案記錄隻會更爲詳盡周全。
讓這些人洞悉梁撞撞真實的健康狀況,不啻于授人以柄。
梁撞撞的存在,本就是多方勢力或欲拉攏、或欲除之而後快的目标。
若其身體抱恙的消息洩露,無論虛實,都可能被有心之人利用,成爲攻擊、離間甚至構陷的利器。
趁你病要你命的,可大有人在。
這層隐憂,遠非尋常病痛可比,令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康健,殿下那邊,沒有醫官嗎?”康大運詢問。
梁撞撞作爲大長公主,自然有全套的配套設施,當然也包括醫生。
“有,隻是都被殿下放在小琉球養着,平日隻爲島上培養醫者,和爲百姓制藥。”康健答道。
康大運便明白,梁撞撞也不放心宮裏出來的人。
與其說是放在小琉球養着,不如說是放在施峰眼皮底下看着,也是爲小琉球增添醫療力量。
“那船隊呢?”康大運又問。
康健說道:“咱們船隊并不需要養着那等閑人,通常的小病小災挺挺就過去了;遇到發病急的,咱們的偏方也夠用。”
海上讨生活的人,實在是條件艱苦。
康健說“不需要養那等閑人”,一來是說這些人平時用不上,又除了醫術啥也不會,在船上是負擔。
二則是他們也起不到多大作用,遇到大傷大病,船隊自會沿途靠岸,尋找當地醫者給治療。
再說,能跟着船隊的醫者,都可珍惜自己的健康了,他們制的藥,都不夠他們自己吃的。
梁撞撞的團隊,常見藥材足夠,遇到胃腸病、傳染病的時候很多,基本靠民間偏方治療。
例如用杏核殼和大蒜治療瘧疾,用姜湯、鹽水加蓋棉被發汗治傷風感冒,用馬蘭草消腫,用幹牛糞、草鞋灰治療濕疹,用蒜泥治療腸炎等等。
至于戰鬥帶來的損傷,那就人人都是外科醫生,清理傷口、上止血藥、包紮等,人人都會,定瀾還很專長呢。
“這樣不行,得有信得過的醫生跟着撞撞才是。”康大運眉頭緊鎖。
整個船隊都是男子,唯撞撞和安舷、定瀾是女子,她們自然隻能忽略自己,保證多數群體的安全。
康大運自責得很,自己一天天都在瞎忙什麽?爲什麽沒有早些想到這些?
海上生活多不容易,撞撞一個女子,這些年是怎麽挺過來的?
“也有,外鑒大師和一休都不錯,隻是殿下縱着他們,他們願意在哪兒停留就在哪兒停留,那兩個和尚也是,天天在滿剌加挨揍卻樂此不疲。”康健答道。
“這二人可信得過?”康大運又問。
他可是還記着兩人的身份,生怕他們成爲梁撞撞身邊的隐患。
“信得過,這老少二人越活越天真,從不想着回去,外鑒大師甚至還說,他願将這副老骨頭,都用作度化世人。”康健撇撇嘴:“老和尚特别喜歡度化伊斯蘭教徒。”
“請他來!不,我去找他!”康大運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