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撞撞的叙述讓皇帝和所有人都聽明白一個問題——幾乎從湯都開始，官船隊每到一地，都離不開大長公主的護佑。
這份實力展示，絕非無意。
梁撞撞就是要讓皇帝和在場的衆臣明白：雲槎盟非朝廷水師，卻擁有足以橫行西洋、令佛郎機膽寒的恐怖戰力；
而她梁撞撞，也絕非僅憑所謂的皇族身份立足，其掌控的力量，是實實在在、能定鼎一國的利刃！
打壓？收編？代價幾何？能否成功？
合作，是共赢。
逼迫？隻會是兩敗俱傷，甚至讓這柄利刃反噬己身！
官船隊帶回的利益，足以讓皇帝不舍放棄海外貨殖這塊大肥肉，可想把這塊肥肉吞進嘴，就離不開梁撞撞。
而能夠維系梁撞撞這個強大助力的人，非康大運莫屬。
動康大運，便是動她梁撞撞的逆鱗，便是要承受“八海閻君”不死不休的怒火！
梁撞撞的每一段陳述，都對應着船上主簿、通譯、醫官、乃至随行商隊首領提供的原始記錄。
這些記錄被迅速呈上禦案，由皇帝和幾位重臣交叉審閱、核對。
李秉忠聽得尤其仔細，不時就某次補給的耗費、某次貿易的盈虧提出尖銳詢問，康大運皆以詳實數據和合理解釋應對。
金太忠則對梁撞撞描述的幾次戰鬥細節興趣濃厚，追問敵我兵力、艦船性能、戰術運用。
嚴世寬的罪證也被攤開在陽光下，證據環環相扣，形成了一條清晰的證據鏈，指向嚴世寬及其黨羽沈鵬等人犯下的滔天罪行——
濫用“正使”之權、擅啓邊釁、勾結外敵、謀害大長公主、破壞國策……不管哪條，都足夠抄家滅族！
就連過去的貪污受賄、族中放貸、侵占良田、子侄嫖妓等亂七八糟的事情也被翻了出來。
昭武帝臉色陰沉如墨，驟然拍案，聲如寒冰：
“好一個嚴世寬！
朕命他輔佐康卿宣揚國威，他竟敢如此喪心病狂！
通敵賣國，謀害同僚，壞朕大計！罪該萬死！”
皇帝看向季群，殺機凜冽：“季群，給朕徹查！凡涉案者，一體鎖拿，朕要親審！
朕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後給他撐腰，讓他敢如此妄爲！”
這最後一句，意有所指地掃過虛空，似在直指朝中那些将嚴世寬推出來掣肘康大運的禁海派勢力。
“臣遵旨！”季群躬身領命。
李秉中、金太忠亦心驚。
李秉忠驚于嚴世寬作爲“正使”，竟如此肆無忌憚地破壞邦交和國策——你有不服在朝堂上明着反對啊！
偏要在背後鼓搗，還是在官船隊裏鼓搗，不知道出了海，康大運自有大長公主撐腰嗎？嫌命太長？
金太忠則對勾結外敵、謀害大将的行爲深惡痛絕——縱使窩裏鬥得再兇，出了國門就得衆志成城，竟還敢擅啓邊釁、勾結外敵，死有餘辜！
康大運肅立，沉默如淵——這一擊，不僅粉碎了嚴世寬，更将其背後意圖阻撓下西洋的勢力暴露于陽光之下，重創其威信。
梁撞撞也沉默如淵——啥時候結束啊？困死老子了！
天明時分，梁撞撞和康大運終于獲準回府，梁撞撞已是邊打哈欠邊流眼淚了。
自打被皇帝賞賜就一直空閑的大長公主府，終于等回了主人，可主人卻沒多看一眼，直接找卧房睡下。
……
接下來的日子，康大運更是分身乏術。
航海記錄的核對整理僅是開端，堆積如山的戰利品清點才是重頭戲。
碼頭旁的皇家庫區日夜不息，戶部、工部、内承運庫吏員在康大運心腹主簿的監督下，開始了浩大的盤點。
頂級胡椒有黑有白、丁香、肉豆蔻，開袋辛香沖天，吏員是在噴嚏連連中記錄着驚人的數量與成色——
“這一袋，頂往年貢品二十倍！”
“此丁香，粒粒飽滿，香氣凝而不散！”
錫蘭紅寶石、藍寶石、貓兒眼，在絲絨襯布上鋪展，燈火下折射出攝魂奪魄的華彩，引來陣陣壓抑的驚呼。
巴曼尼金絲檀香木，沉靜幽香萦繞，僅一根巨木便需十數力士方能挪動，何況數十根。
蘇祿的珍珠，顆顆滾圓，溫潤生輝，盈滿漆盤——得用秤、用鬥來稱量計數。
更有各色珍禽異羽、龍涎香塊、異域金銀器、華美織錦……品類之豐，數量之巨，品質之精，遠超想象！
碼頭上和宴會上的展品，不過滄海一粟。
早朝，清點冊簿呈送禦前。
永昭帝看着“胡椒XX萬斤、丁香XX萬斤、頂級紅寶石XXX顆、藍寶石XXX顆、金絲檀香木XXX根……”的清單，縱是号稱富有四海，亦撫掌連贊三聲“好！”
此潑天财富，足以堵住質疑耗費之口！
足以證明他一拍腦袋做下的決定，是多麽的高瞻遠矚！
心中卻暗自慶幸——康大運，絕對的人才！
可是，反對派雖遭嚴世寬案震懾，卻未死心，他們很快找到了新的攻擊點——“真金白銀”。
康大運彙報完清點結果，強調珍寶價值後，一都察院禦史出列，語帶譏诮：
“陛下！康大人此行，所獲奇珍确令人驚歎，然，臣有一惑不解！
我大昭遣巨艦百艘，耗國帑何止百萬？
精壯逾兩萬，曆時兩年遠航，所耗錢糧，折算白銀幾何？
今歸來，所載者，胡椒、香料、寶石、木料、珍玩而已；
敢問康大人，此行之利，除卻奇巧之物，爲國庫帶回多少真金白銀？可有百萬？五十萬？抑或…十萬亦無？”
此言如石擊水！
部分官員交頭接耳，質疑與幸災樂禍的目光投向康大運——東西再好，不能當錢使！
要不是怕得罪皇帝，他們還有沒說出來的呢——
你帶回白象，除了媚上邀寵，還有何用？
飼養白象，那龐然巨獸，一頓飯趕上他們全府上下一天的食物消耗，不用錢嗎？
馴獸師也是從巴曼尼請來的，不得好吃好喝好招待？不用錢嗎？
還要爲白象擴建皇家獸苑，花銷就更大了！
可你搞到拿來就能花的真金白銀沒有？
沒有！
你幹的依舊是勞民傷财的事，性質并未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