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如霜如雪,潑灑在梁撞撞肅立的身影上,仿佛一尊自亘古矗立、守護文明源流的不動明王。
庭院裏死寂無聲,隻有她帶着鐵與血重量的話語,沉甸甸地砸在青石闆上,也如同戰鼓,擂在康大運的心頭。
月光清輝似乎忽大忽小,而其包裹下的梁撞撞,仿佛随時都會被清輝帶走。
康大運胸膛劇烈起伏——他再次感覺到妻子會離他而去!
“撞撞!”康大運一把将梁撞撞緊緊擁在懷中,生怕那恍惚的感覺變成現實:“好!天工閣,一定要立!
此閣當爲雲槎之重器,置于雲舸心核,必得由你親掌乾坤!
所需錢糧物資,傾我所有,盡交付與你!
我這就去寫折子奏請朝廷,也讓朝廷重視此事,成立大昭的相應部門,就叫聖火台,如何?
搜羅典籍秘術,請旨開秘庫,征孤本,還要延請國士,凡有阻撓者,視同通敵;
你我夫妻二人,必要齊心協力,朝廷的‘聖火台’也好,雲槎優選的‘天工閣’也罷,我們收遺珠,聚國士,究天理,鑄神鋒!”
妻子的深意與那迫在眉睫的滔天危機,康大運已洞若觀火——不是要追趕,是守護與極緻的升華!
是鑄造一道敵人永世無法跨越的科技天塹!
梁撞撞将頭埋在康大運胸前,慢慢平複心緒,沒有留意到康大運剛才那番話中,将象征性的詞語“聖火台”,與實際名稱“天工閣”給區分開來。
康大運在用他官場的手段,爲妻子謀劃一個隻屬于、并能爲妻子帶來安全感的科研根據地。
他隐隐覺得,妻子或許并非本土人士,更或許來自更缥缈、遙遠的時空。
而他,一定要給予充足的安全感,留住他的妻子。
至于“聖火台”,康大運想,或許這個名字不一定能被皇帝錄用。
但不管怎麽說,他定要建議皇帝,去建立一個集最高等級保密、最頂尖人才彙聚、最強力研發創新于一體的國家絕密科技機構。
書房裏,硯濤和松墨對着記錄了滿滿當當的紙張,汗如雨下。
他們相互看着對方,都發現對方眼中的敬佩和驚懼——大長公主她……高瞻遠矚得吓人啊!
二人快速整理記錄——這些内容,主子幾乎都不用删改,即可當做奏折呢!
悠閑的假期,從此刻結束。
兩日後,康大運帶着奏折親自前往皇宮。
梁撞撞也積極籌備,準備擴張她的“天工門”——将一個工匠們聚成的門派,變成結合東西方技術與發明的“天工閣”!
太夫人和蔡家阿公阿婆無奈又不舍地幫他們打點行裝,挨個送上征程。
“孩子們心裏裝着大事,我們得支持!”三位老人相互安慰着。
…………
大昭官船隊首次下西洋的功成凱旋,如同定海神針,徹底終結了朝堂之上曠日持久的“禁海”與“開海”之争。
海量的奇珍異寶、遠播四海的赫赫天威、以及豁然洞開的貿易通途,不僅夯實了國本,更成爲皇帝推行新政的破局利刃。
康大運昔年力主的“廣植桐漆桑麻以固民本”、“革除匠籍世襲之弊以活百工”等深謀遠慮之策,終于沖開阻力,落地生根。
朝廷更借此東風席卷之勢,以雷霆手段肅清積弊,将一批蠹國蛀蟲與阻撓新政的頑石連根拔起,朝野爲之滌蕩一新。
然而,真正令龍心激蕩、禦筆疾批未有過夜者,是那份康大運密呈、關乎國運根基的絕密奏疏——設立“聖火台”之宏圖!
此議直刺帝王心底最隐秘的憂患,其洞見之深、綢缪之遠,令昭武帝悚然動容。
朱筆一揮,“聖火台”之名欽定。
…………
短短三月後,龐大的艦隊将再起風帆。
康大運重掌“欽差正使”印信,總領下西洋宣慰使團一切事宜,即将揚帆二度西征。
此番航程,經緯分明——
其一,補阙拾遺:首航未及親臨的暹羅、真臘等南洋故交,此番需一一回訪,宣谕聖德,重固邦誼,理順商貿之絡。
其二,織網連橫:航迹直指印度洋腹心,探訪榜葛剌等繁盛貿易樞要,将大昭的海上絲路織得更密、鋪得更廣。
而此行最重之砝碼,則沉甸甸壓在西方遙遠的海平線上——西極探秘,洞悉敵情。
此行肩負着最爲沉重也最爲隐秘的使命——向西!窮盡海圖,直抵西極!
其核心目标,便是要親眼目睹、親身體驗、乃至親曆——
西洋人是如何克服那傳說中萬裏驚濤的阻隔,将其貪婪的目光與堅船利炮投射到東方來的!
他們依仗何種奇技淫巧?
航行線路如何規劃?
沿途補給據點何在?
其艦船結構、火器形制、航海技術、乃至其國家組織與擴張野心……一切情報,皆爲大昭未來百年國運所系!
高踞九重的昭武帝,其胸襟豈囿于廟堂尺牍?
康大運奏疏中描繪的西方隐憂、技術觊觎,看似遙遠如“杞人慮天”,卻精準地撞響了帝王心中那根未雨綢缪的警鍾。
帝王的遠略,常在混沌中直指天機。
縱有思慮未明之處,然其直覺之敏銳,常如鷹隼搏空,一擊中的。
正如當年,他不顧國用尚艱、海疆初定之質疑,力排衆議,決然開啓下西洋偉業,所恃者,“宣德化而柔遠人”之宏願。
曆史證明,這看似“一拍腦袋”的宏圖,方向無謬!
其深意,恰恰源于昭武帝骨子裏那份對外患難以言喻卻又洞若觀火的憂惕。
康大運首次西行帶回的鐵證——佛郎機人于印度洋沿岸的步步蠶食、其火器之精悍、商艦合一的貪婪野心——如同一面冰冷的銅鑒,映照出帝王深藏未露之先見的無比正确!
此刻,“聖火台”已在帝王的默許下悄然奠基。
而康大運的二次遠航,便如同帝國投向未知西方的銳利鷹眼。
其使命已超越懷柔萬邦,更肩負着洞悉強敵、預警未來、守護文明命脈的千鈞重擔。
帝國的艨艟巨艦,在昭武帝的深謀與康大運的踐行下,正以前所未有的機警與開拓之勢,将要劈波斬浪,駛向那暗流洶湧的命運深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