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榜葛剌國王臉上又露出那種狡黠商人般的笑容，康大運瞬間明白了這胖國王的惡趣味——
他是想借大昭的威勢，戲耍一下那些西洋人，既讨好大昭，又能滿足自己的玩樂之心。
被利用雖然不爽，不過倒是與康大運想進一步震懾西洋人的念頭不謀而合。
很快，幾個被“邀請”來的佛郎機商人代表——或許他們在國王和康大運眼中都算是探子——戰戰兢兢地被帶到了王宮廣場。
當他們看到那如同移動堡壘般的戰象群，以及高台上那位如同肉山般、身邊簇擁着大昭高官和本國王公的國王時，臉色都變得有些發白。
甭管是大象，還是國王，被這些龐然大物坐上一屁股，估計都活不了吧？
國王用洪亮的聲音，通過通譯，帶着一絲戲谑說道：
“遠道而來的佛郎機朋友，歡迎來到富饒強大的榜葛剌！
今日有幸請到大昭尊貴的康大人，本王特意準備了象戰表演，這是我們東方大地的雄壯力量！
聽說你們西洋也有不少奇技淫巧？
不如也露兩手，讓本王和康大人開開眼界？助助興嘛！”
那幾個佛郎機人面面相觑，額頭冒汗。
他們船上倒是有幾門小炮和一些火铳，但哪敢在這種場合搬出來“表演”？
在東方兩大勢力——大昭水師和榜葛剌象軍——面前玩火器，無異于班門弄斧，自取其辱。
至于其他雜耍？
在如此威嚴壯觀的象戰面前，簡直不值一提。
最終，一個看似領頭的佛郎機人，隻能硬着頭皮，用生硬官話結結巴巴地說：“尊、尊敬的國王陛下，偉、偉大的康大人，
我們……我們爲偉大的友誼而來，不、不善表演……隻、隻有對和平貿易的……虔誠心意……”
姿态放得是極低，謙卑得近乎谄媚。
國王見狀，發出洪鍾般的大笑，似乎非常滿意這個效果。
他得意地看向康大運，仿佛在說：看，這些紅毛番在咱們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
康大運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微微颔首——且讓你狐假虎威一次，等回頭，讓我媳婦找你多收些加盟費！
榜葛剌國王這場看似别出心裁的“下馬威”，收到了他預想的效果，可以說，爲他省了不少事。
他清晰地看到，那幾個佛郎機人眼中深深的忌憚與驚懼。
大昭的威名，已不僅僅局限于海上，在這片富庶的次大陸，同樣擁有着強大的影響力。
在榜葛剌停留的數日，除了必要的貿易洽談與邦交活動，康大運最大的“收獲”，便是見識了這位胖國王層出不窮的、充滿市儈精明與享樂主義的奇思妙想。
當然，還見識到與除了王宮主道外，遍地是垃圾和屎尿的“奇觀”——榜葛剌，衛生條件似乎還不如巴曼尼、古裏等國。
不過，榜葛剌給康大運的印象依然算好，因爲這算是大昭以外少有的富庶、且懂得禮尚往來的國家。
榜葛剌國王給代表大昭的官船隊回禮了豐厚的物品，包括但不限于贈送給正使副使的金盔，金盆，金腰帶，以及給大昭士兵的銀子賞錢等。
當船隊補充完淡水和物資，即将啓程前往下一站時，國王竟又派人送來十幾頭膘肥體壯、披紅挂彩的“友誼之牛”，說是給大昭将士改善夥食……
康大運看着碼頭上那些茫然而壯碩的牛隻，無奈地揉了揉額角，隻得下令接收。
船隊再次升起巨帆，在國王洪亮的告别聲和港口民衆的歡呼聲中，緩緩駛離港口。
海風帶來南亞濕熱的氣息，康大運站在船頭，目光投向西南方。
暹羅。大城府。
她在那裏等他……？
不，沒有！
梁撞撞追上來了！
印度洋的季風鼓蕩着官船隊沉重的巨帆，将艦隊推向西南。
離開榜葛剌僅一日航程，海天之間依舊是熟悉的無垠碧藍。
旗艦“甯遠号”的了望塔上，水兵被汗水蟄得眯起的眼睛驟然睜大，他猛地抓起傳聲筒，聲音激動得發顫：
“報——！西南偏南！船隊！規模宏大！旗号…墨藍底！骷髅浪！是…是‘八海閻君’！是雲槎盟！”
康大運在艙室内聞聲霍然起身，案上墨汁潑灑也渾然未覺。
他幾步沖出艙門，甲闆上熾烈的陽光和海風撲面而來。
接過親衛遞來的望遠鏡，朝着水兵嘶吼的方向凝神望去。
海天相接處，一支艦隊正破開萬頃碧濤，以驚人的速度駛來。
艦船線條淩厲如刀，船帆鼓脹如雲，船首猙獰的玄鲸撞角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爲首旗艦的桅杆頂端，一面巨大的旗幟獵獵招展——墨藍色的底子，深邃如幽冥之海，其上翻湧的白色浪花紋路。
細看之下，竟是由無數細密、獰厲的骷髅頭骨堆疊、咬合而成！
浪峰之巅，一道頭戴平天冠、身着寬袖滾金玄袍的閻君虛影巍然矗立，袍袖仿佛能遮蔽日月。
那雙無瞳的眸子漠然俯視着下方沸騰的孽海，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撞撞？！”康大運胸腔中那顆心猛地一撞，随即被巨大的驚喜攫住。
望遠鏡的視野裏，“雲槎一号”船艏，一道熟悉的身影孑然挺立。
依舊是靛藍粗布短打，海風撕扯着她的衣袂，勾勒出筆直如松的輪廓。
她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目光，微微側首，朝着“甯遠号”的方向，緩緩擡起了手臂。
“咋樣，我這站姿夠酷不？對面啥反應？你家主子激動沒？”
梁撞撞保持着筆直的站姿不動，卻問向康康。
這次從天工門出來，馮叔他們給了梁撞撞倍數更高的望遠鏡，使得她早早發現了官船隊。
現在，她故意擺了個酷炫狂霸拽的姿勢，就等着被康大運發現，然後驚喜連連呢！
“褲！可褲了！内褲外褲全都褲！驸馬爺肯定已經五迷三道了！”康康舉着望遠鏡觀察，并向梁撞撞提供了無與倫比的情緒價值。
别管大姐頭說的“褲”到底是個啥，往死裏誇就是了！
對面。
無需言語，康大運唇角不自覺地上揚，上揚，再上揚，然後用力揮手。
這萬裏碧波之上的不期而遇，如同命運饋贈的驚喜，瞬間滌盡了康大運連日外交斡旋的疲憊。
“發旗語！恭迎雲槎盟盟主！艦隊減速，靠攏！”康大運下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