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頓時陷入了僵局。
總督顧慮主權,威尼斯人觀望并維護舊有利益通道,沙漠血盟直接抵觸,薩迪克家族則試圖維持其超然調停者的角色,但壓力巨大。
伊本·薩迪克緩緩開口,試圖引導:“諸位,争執無益。
關鍵在于,如何界定大昭使館的權責範圍;
或許,可以限定于處理純粹大昭商民之間的内部糾紛?
涉及與本地或其他方商民的糾紛,則仍由本地慣例或我族仲裁?”
其實若梁撞撞是薩迪克家族,她也會持如此意見,甚至可能更爲強硬——在我的地盤上,你們還想搶奪話語權?
但現在不是。
梁撞撞代表的甚至不是大昭,而是華夏,是華夏子民未來的自信。
對方所言,顯然是大昭無法接受、梁撞撞更無法接受的限制。
康大運見勢頭受阻,便開口欲反駁,畢竟他是男子,而且代表大昭官方,應該更令對方不敢小觑。
就在這時,一個薩迪克家族的侍從匆匆進入,并在哈勒敦耳邊低語幾句。
哈勒敦臉色微變,看向伊本·薩迪克。
這個侍從的進入暫時打亂談判節奏,康大運便看向梁撞撞,提醒她喝點水,嘴唇都有些幹了呢。
梁撞撞低頭喝水。
趁喝水的間隙,梁撞撞嘟哝:“真不要臉,他們人多嘴多,不就欺負咱倆隻有兩張嘴嗎?等我回去‘搖人’的,看不拿大炮轟死他們!”
對方名義上是四個勢力,但其實是同盟一體,;己方雖代表兩個勢力,卻也是一體同盟。
康大運忍笑——媳婦生氣了呢。
便傳音給她:“别急,我已經‘搖人’了。”
别看聚少離多,媳婦那些奇奇怪怪的措辭,康大運還是領悟不少的。
對面,伊本·薩迪克見哈勒敦神色不對,問道:“出了什麽事?”
哈勒敦遲疑一下,低聲道:“港口……我們家族的兩艘貨船,還有威尼斯先生的一艘貨船,以及沙漠血盟的三支小型商隊,
在進港時被大昭艦隊的水師巡邏船勒令停航檢查,耽擱了至少一個時辰,理由是‘疑似違規裝載、需核查貨物清單與引憑’。”
别看哈勒敦是低聲說話,卻并未刻意壓得很低,因爲他覺得,其他幾方都是自己家族的同盟,應該知曉。
嗡的一聲,石廳内的氣氛瞬間爆炸!
總督代表臉色一沉:“未經本邦許可,在港内攔截檢查船隻商隊?這是何意?!”
馬可·羅西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冰冷:“這似乎并非‘合作’應有的姿态,康使者,梁盟主。”
紮菲爾長老幹脆接拍案而起,手按刀柄,怒視梁撞撞:“挑釁!這是對我們所有人的挑釁!你們想開戰嗎?!”
那還用問嗎?梁撞撞都想笑了——怎麽那麽像小孩子吵架,問對方:“你想打架嗎?”
巴德爾和康康幾乎同時身體前傾,手按武器,怒目相對。
這次進入會議廳,隻有康康一個人跟進來,因爲對方的理由是:另外幾方代表都沒有護從跟随。
他們打的算盤是——畢竟他們幾方是一體的,人數足夠震懾大昭官員和雲槎盟主了,尤其那個所謂的盟主還是個女的,不足爲懼。
石廳内殺機彌漫。
既然康大運說已經“搖人”了,自然是他來之前就做好了準備,梁撞撞便穩坐如山,甚至端起面前的陶杯,繼續喝水。
康大運替她又添了些水,才緩聲答道:“諸位,稍安勿躁。”
他環視衆人:“檢查,是爲了‘秩序’。據我方了解,近期港内貨物混雜,引憑不清,甚至有違禁物品流通的風險;
我大昭艦隊肩負皇命,維護此條海路貿易安全通暢,責無旁貸;
對疑似違規者進行檢查,正是爲了杜絕隐患,保障所有合法商旅的利益,包括在座的諸位。”
接着話鋒一轉:“當然,此舉或許與貴邦慣例略有出入;
不過這恰恰說明,現有的管理規則存在模糊與力所不及之處;
若有一方公正、有力、且能爲各方所基本認同的協調機構存在,此類爲了共同安全而采取的臨時措施,便可更順暢地執行,減少誤會;
這,正是我們提議設立使館,并賦予其一定協調與保障職能的原因之一——爲了建立更高效率、更少摩擦的共同秩序。”
康大運是将明顯的武力展示和施壓,包裝成“爲了共同秩序”而采取的“必要措施”,并将之與設立使館的必要性挂鈎!
這一招,還是從嚴世寬那裏學來的——一言不合,就封你港口!
伊本·薩迪克的臉色終于變得極爲難看。
他意識到,大昭不僅口頭強硬,而且行動果決,毫不介意用實際手段來打破僵局,施加壓力。
這種直接在港口核心區域展示控制力的行爲,比任何言語威脅都更具震撼力。
馬可·羅西深吸一口氣,重新評估局勢。
威尼斯人擅長在夾縫中求利,他們需要判斷,是繼續維護與薩迪克家族及本地勢力的舊有平衡,
還是嘗試在新崛起的東方強權中尋找新的機會與保障。
紮菲爾長老雖然暴怒,但也不是全然無腦。
他控制的是陸路,可商隊的貨物最終要上船,财富的來源離不開海港。
徹底與能封鎖港口的大昭翻臉,代價他需要掂量。
總督代表則陷入了兩難。
大昭的行爲确實侵犯了他的權威,但對方的力量實實在在,且給出了一個“爲了更好秩序”的台階。
強硬對抗,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沖突;默許,則主權受損。
伊本·薩迪克和其他幾方代表面色不善地提出談判暫時中止。
門在梁撞撞身後沉重合攏,将石廳内陰冷的羊皮紙氣息與外界隔絕。
巷口灼熱的海風撲面而來,卻吹不散她眉宇間凝結的霜色:“大運,好像沒吓唬住啊。”
康大運緊随其後,绯紅官袍的下擺掃過粗粝的石闆,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誰也不是被吓大的,怎會輕易就妥協;
不急,他們不是被吓大的,但可以被吓死,是不是?”
梁撞撞樂了:“對啊對啊,貴在堅持!隻要吓不死,就往死裏吓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