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村滅鎮?!”
梁撞撞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怎麽在新海軍已經建立、甚至相對成熟的情況下,還能出現如此慘狀?
施峰連忙道:“殿下寬心!海域寬廣,倭寇猖獗,總有把守不嚴的時候,屠村滅鎮現象在所難免,但卻不多。”
這倒是了。
康大運督建的新海軍雖強,但人數總是不抵陸軍。
而且巡海有周期,又依賴于船隻數目,且海岸線又長,故而局限性很大,照顧不到些許偏僻村鎮也是有的。
施峰繼續彙報:“沿海諸城雖遭荼毒,但未曾陷落,原因有三,首一條,便是驸馬爺和殿下的功勞!”
說着便翹起大拇指,眼神裏是發自内心的敬佩:“舊水師大半被收編入驸馬爺整饬的新海軍;
士卒訓練雖不如您二位親自督導時嚴格,卻也不算太散漫,艦炮布列也算合理;
而且殿下授予他們的實戰單頭槌戰法、狼筅戰法極易上手,非常實用,也被沿海百姓效仿;
百姓們甚至自發成立民防隊伍,與新海軍軍民一心,聯手對敵,就連婦女們也起到不小作用!
總之,雖與北疆抗擊蒙古鐵騎動辄數十萬的邊軍相比,各省新海軍船不過百,兵不過萬,軍備亦非盡善;
但依托堅船、利炮、勇卒、新槌,扼守要沖,已令倭寇不敢肆無忌憚;
沿海各省,聞海軍募兵,青壯踴躍;
皆言‘持大槌,殺倭奴,保家鄉’!
訓練亦極刻苦,因皆知身後便是父老妻兒,退無可退;
隻是如今天災頻發,軍饷供給也出現不及時、或不夠數的現象,有些棘手;
這也是我以殿下名義捐糧的初衷,我是生怕你們都遠在海外,好不容易建起的新海軍會因糧饷不足而被迫裁軍、解散;
驸馬爺下西洋前就交出了兵權,若再連新海軍也解散了,那驸馬爺的功績就成了過眼雲煙。”
施峰考慮得不可謂不周到、不深遠。
“大爺的!”梁撞撞一掌擊在桌面,茶杯蓋震得嗡鳴:“天災是可怕,想趁火打劫也能理解;
可一介彈丸小國,也配成爲我大昭的腋肘之患?
施峰,傳令下去,加快補給,還有,讓雲槎勇士們好吃好喝休整三天,把精氣神給老娘養足了!
老娘要親自帶隊,把倭寇殺得連切腹的機會都剩不下……哎喲!”
許是剛才那拍桌子的一巴掌拍得有些狠,梁撞撞忍住了手疼,卻沒忍住滾圓的大肚瓜裏情緒高昂的一腳,哎喲就叫出了聲。
康大運和施峰立馬圍住了她:“這是怎麽了?”
梁撞撞挺直了腰一動也不敢動,衆人都看到她絲綢袍服下那滾圓的肚子不斷變形,一會兒這裏突出一下,一會兒那裏又像波浪一樣起伏。
肚子裏娃娃一陣折騰,梁撞撞都感應出節奏了——快使用雙截棍,哼哼哈嘿!
六個月大的胚胎是真活躍啊,梁撞撞被小家夥折騰得感覺五髒六腑都移了位,一時間竟有些喘不勻氣。
康大運根本就看傻了眼,吓得不會動、連話都說不出來——這一路回國,小家夥懶得很,每次胎動都很短暫。
梁撞撞一感覺到就抓着康大運的手讓他摸,卻都來不及捕捉到。
現在,不用摸,看都看見了,梁撞撞穿的絲綢料子光滑反光,放大了小家夥的每一下動作。
施峰則是“呀、呀、呀、呀”個不停;康康則像拳擊手的小跳步似的,在康大運和施峰後邊不停蹿跳着想擠到前邊。
安舷和定瀾是拉這個也拉不動,扯那個也扯不走,根本靠不得前,隻好掉頭出去找大夫。
要不說關鍵時候還得靠安舷和定瀾兩個女孩子呢,這幫男的别看圍得很近,卻是好奇心大過一切,都一門心思想看胎兒鬧騰——
沒見過啊!
真新鮮啊!
見過大肚子孕婦,可沒見過孕婦肚子會動啊!
這下可都看懂了——肚子裏面,是活的!
“呀、呀呀!殿下,您這是懷了個淘小子吧,真有本事,在肚子裏就能打拳!”施峰贊道。
“起開,讓我看看!好家夥!大姐頭,你肚子裏揣了幾個啊,打起來了吧?我咋瞧着到處亂動呢?”康康是不明覺厲。
“我……我……我兒子!”康大運大着舌頭喃喃自語,眼神都有些迷醉。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安舷和定瀾終于連拉帶拽地把三位随船大夫從艙室裏請了過來。
三位大夫被眼前這亂哄哄的場面吓了一跳——
大長公主僵着身子靠在椅子裏;
驸馬爺傻愣愣地杵在旁邊隻會念叨“兒子”;
施峰和康康圍着公主的肚子啧啧稱奇;
三人都活像在看什麽珍稀動物表演。
“都讓開!讓大夫瞧瞧!”安舷柳眉倒豎,一聲清喝總算把幾個男人震開。
三位大夫輪番上前,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隔着薄薄的絲綢料子爲梁撞撞把脈、觀察胎動。
他們時而交換一個眼神,時而低聲讨論幾句術語。
梁撞撞隻覺得肚子裏那位“哼哼哈嘿”似乎也感受到了肅穆氣氛,動作漸漸和緩下來,變成了有規律的、小小的頂動。
良久,爲首的陳大夫才捋着并不長的胡須,斟酌字句,小心翼翼開口:“啓禀殿下,驸馬爺;
殿下脈象雖因方才情緒激蕩、胎動劇烈而略見浮數,但根基尚穩,并非滑脈、澀脈等兇兆;
這腹中胎兒……嗯……甚是健壯活潑。”
胎兒不鬧騰了,梁撞撞被頂得半天呼不出的氣總算呼了出來。
來的路上,安舷和定瀾就大體說了梁撞撞拍桌子發火、引起不适。
陳大夫看着梁撞撞明顯松了一口氣的表情,還是硬着頭皮補充道:“然則…殿下此番胎動異常劇烈,恐怕殿下剛才情緒過于激動吧?
這引起了氣血上沖,使得胎氣一時躁動;
殿下如今身懷六甲,不比尋常,這心緒……呃……這肝火,還是要盡量平和些才好;
過于激動,易擾動胎氣,于殿下鳳體、于子嗣安穩,皆非益事。”
另一位張大夫趕緊接上,語氣更委婉些:“殿下爲國事憂心,拳拳之心,天地可鑒;
隻是如今非常時期,您的鳳體安康更是國本所系;
臣等建議,殿下還需多多靜養,少動怒,少操勞;
飲食上,臣等會再開一劑清心甯神、固本安胎的湯劑,以助殿下平順心神。”
他偷偷瞄了一眼梁撞撞的臉色,又飛快地補充了一句:“當然,殿下體魄強健,遠勝尋常婦人;
偶爾……偶爾活動一下筋骨,隻要不過于劇烈,也…也無大礙。”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心虛。
三名大夫自從被太夫人派來跟着梁撞撞,沒少見到梁撞撞在外面是如何殺伐決斷的,此時是真不敢太勸,可又不能不勸。
就這身闆,就這養胎環境,能保胎保到如今這安穩狀态,已經是老天給力了。
最後一位李大夫,在三人中年紀最長,說話也敢直接些,他歎口氣:
“殿下啊,老朽說句實在話,您肚子裏這位小祖宗,勁兒頭是真足,怕也是個火爆脾氣;
您要是再這麽拍桌子瞪眼地發火,他在裏面跟着‘哼哼哈嘿’地操練起來,您這當娘的,可就得跟着遭累了!
爲了您自己少受罪,也爲了小祖宗安安穩穩地長,您這脾氣,真得收一收,心平氣和,心平氣和最重要!”
他說完就趕緊低下頭,仿佛怕梁撞撞和那“哼哼哈嘿”的小主子一起發脾氣沖着他來。
梁撞撞被忽悠半天,總算得出結論:“就是說我和孩子都沒啥事兒呗?那行,你們都回去歇着吧!
記得回去好好收拾收拾,咱馬上又要起航,你們有啥想給家裏買的、帶的,趕緊去置辦吧。”
小琉球已經成爲最靠近大昭的補給地,各國商船在此處集結,比廣州港都熱鬧,想給家人買禮物,在這裏就能買齊全。
打發走三位大夫,梁撞撞撫了撫肚皮:“原來是我的胎教讓孩子激動了,别急,老娘會一路給你好好胎教,有你學的!”
自打有孕,梁撞撞的自稱從“老子”,不知不覺變成了“老娘”。
“兒子……”康大運還在懵圈地念叨,聽到“胎教”二字,反應了下,品出這詞的意思,馬上神智恢複:“對,好好胎教,爹這就給你選書去!”
看着康大運立馬閃離的背影,梁撞撞是哭笑不得——還兒子哪!
梁撞撞就沒問過大夫這胎兒的性别,大夫們也沒說過,康大運就把施峰的一句“淘小子”戲言揣測給當真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