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瞻垲這番以孩童視角、用最淺顯語言剖析出的殘酷未來圖景，如同醍醐灌頂，又似一盆冰水。
将昭武帝心中因忌憚和觊觎而升騰的燥熱與殺意，瞬間澆熄了大半。
這孩子哪裏是在提問？
分明是以“童言無忌”爲掩護，用“逆向思維”的方式，将除掉梁撞撞可能引發的災難性連鎖反應，條分縷析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其洞察之敏銳，思慮之周詳，對國際關系和力量平衡的理解，遠超其年齡，甚至超過了許多屍位素餐的朝臣！
昭武帝看着眼前聰慧早熟的孫兒，胸中的郁氣與煩躁竟奇迹般地消散許多，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欣慰與激賞。
天家之子，果然沒有真正的天真爛漫！
此子聰慧，見識深遠，實乃社稷之福！
“哈哈哈！”昭武帝忽然朗聲笑了起來，之前的陰霾一掃而空：“不愧是朕的孫子！好一個麒麟兒！”
他站起身，走到姜瞻垲面前，慈愛地摸了摸孫兒的頭頂，用孩子也能聽懂的淺顯比喻說道：
“垲兒問得好，想得也對，但也不全對，皇爺爺很高興你能想這麽多；
不過啊，看待事情，尤其是看待有本事的人，眼光要放長遠，心胸更要開闊。”
皇帝拉着姜瞻垲的小手，走到窗邊，指着窗外枝繁葉茂、生機勃勃的禦花園：
“你看這園子裏的樹，一棵樹要想長得又高又大，蔭庇一方，它的根要紮得深，主幹要長得壯；
但光有主幹還不夠，還需要有強健的枝幹向四面八方伸展，才能共同撐起一片大大的樹冠，遮風擋雨，開花結果；
這些枝幹，有的可能長得特别快，特别粗壯，甚至看起來比旁邊的一些小枝幹顯眼很多。”
他低頭看着孫兒明亮的眼睛，循循善誘：
“作爲一個好的園丁，他看到某一根枝幹長得特别好，特别有力量，會怎麽想？
是會因爲怕它長得太快太壯，威脅到主幹，就拿起斧子把它砍掉嗎？”
姜瞻垲立刻搖頭。
“當然不會！”昭武帝語氣肯定：“聰明的園丁會很高興！
因爲這一根強壯的枝幹，能幫主幹分擔更多的風雨；
能撐起更大的樹冠，讓整棵樹更穩固、更繁茂！
他會小心地呵護它，引導它，給它支撐，讓它長得更好，爲整棵樹貢獻更多的力量！
這才是真正的‘園丁之道’；
治理一個家的大家長，也和這園丁是同樣的道理。”
皇帝意味深長地說：“大長公主，康侯爺，他們就是大昭這棵大樹上一根非常重要的、正在茁壯成長的強健枝幹；
他們有能力，有本事，能替皇爺爺，替朝廷，抵擋來自海上的風浪，開拓更廣闊的天地；
爲整個大昭帶來更多的‘養分’（财富、糧食、安全）。
皇爺爺不僅不應該猜忌、打壓他們，
反而應該像那開明的園丁一樣，用信任、用支持、用‘親情’（至少是表面上的君臣恩義）去維系他們，鼓勵他們；
讓他們這根枝幹長得更壯實，爲大昭撐起一片更廣闊的天空！明白了嗎？”
姜瞻垲對“用親情維系”似懂非懂，但很用力地點點頭：
“孫兒明白了！皇爺爺是大昭的大家長，而且是個開明的好家長！
大長公主和康侯爺是幫大昭這棵大樹擋風擋雨的好枝幹，也是大昭這個大家庭的好兒女！”
“對！正是此理！”昭武帝滿意地笑了。
心中因奏折而起的陰霾，已被孫兒的“提醒”和自己的“開導”徹底驅散。
他命曹安重新收拾好奏折，心情已然不同。
然而，在他心底最深處，那個未曾對孫兒說出的念頭卻冰冷而清晰——擁兵自重，于國不利？哼！
這些奏折，字字句句看似憂國憂君，實則是把朕當成了他們手中最好用的刀！
是那些被朕‘攤丁入畝’動了奶酪的世家豪強、被康大運斷了走私财路的沿海豪商；
甚至可能還有被梁撞撞炮口吓破了膽、卻又心懷怨怼的某些藩屬勢力……
他們自己不敢直面梁撞撞和康大運的鋒芒，便想借朕的皇權去鏟除眼中釘！
其心可誅！
他們不僅是要朕做刀，更是想操控朕這把刀爲他們劈開阻礙，好讓他們繼續趴在朝廷和百姓身上吸血！
做夢！
昭武帝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梁撞撞和康大運的力量，确實需要制衡，需要引導，需要最終收歸皇權——但絕不是現在！
更不能用這種自毀長城、爲他人做嫁衣的蠢辦法！
現在，他們是對付外敵（倭國、潛在的西方入侵者）的利刃，是打破國内頑固利益集團的鐵錘！
扶持他們，利用他們，同時也在規則内适度限制、分化、滲透，最終……徐徐圖之——這才是帝王之道！
“曹安，”昭武帝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威嚴：“将這些彈劾大長公主的奏折，悉數留中不發；
傳朕口谕給内閣：倭國事宜，以禮部、靖海侯、大長公主所議條陳爲主，盡快拟定正式條約文本；
另外，大長公主臨盆在即，着太醫院選派得力禦醫，常駐公主府聽用，一應用度，由内帑支取；
康侯爺勞苦功高，賜宮中秘制傷藥、滋補藥材若幹，以示體恤。”
“老奴遵旨！”曹安躬身應道，心中暗歎陛下手段高明。
留中不發，是對彈劾的冷處理，也是一種警告。
推動倭國條約，是給康梁二人繼續施展的舞台和甜頭。
而派禦醫、賜藥材，則是昭示皇家對梁撞撞（及其腹中子嗣）和康大運的“恩寵”與“關懷”。
恩威并施，既安撫了幹臣，又無形中強化了君臣紐帶，更讓那些上蹿下跳的彈劾者碰了個軟釘子。
姜瞻垲看着皇爺爺處理政務，似懂非懂，但知道自己似乎做了件讓皇爺爺高興的事。
昭武帝看着孫兒，心中那份對未來的謀劃，似乎又清晰了幾分。
或許，這個聰慧的孫兒，将來能更好地駕馭這複雜的局面？
海上的威脅暫時平息，但陸上的陰雲，北方的戰鼓，以及朝堂内外的暗流，依然在湧動。
梁撞撞的産期日益臨近，她腹中的孩子，康大運的未來，小琉球的地位，雲槎盟的走向，
乃至大昭國運的興衰，都如同糾纏在一起的絲線，等待着命運之手的編織。
而昭武帝，這位雄心勃勃又深谙權術的帝王，正站在風暴眼的中心，冷靜地審視着棋盤上的每一枚棋子，準備落下他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