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撞撞敏銳地察覺到,老匠人之前的惶恐,絕不僅僅是因爲康康的“壕氣”。
她示意安舷扶起老匠人:“老人家快請起,不必多禮。說說看,這料子,還有你這鋪子,是遇到什麽難處了?”
周石頭被扶起,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開始倒苦水:
“殿下明鑒!這塊紫羅蘭料子,它……它來得就有些蹊跷,也帶來了大麻煩啊!”
老頭指着那塊紫羅蘭翡翠,聲音帶着後怕和憤懑:
“這料子,是去年我那不成器的兒子,跟着幾個朋友,從一個急着脫手貨物回本的番商手裏‘賭石’賭來的;
當時就是塊蒙頭料,誰也看不出裏面是什麽,花了十五兩銀子,就當是買個樂子;
我們這小作坊人手少,日常活兒都忙不完,這料子拿回來後,就一直扔在庫房角落裏吃灰,沒顧上開;
直到今年開春,唉……”
周石頭重重歎了口氣,臉上布滿愁容:
“年景比往年更差啊!
糧價飛漲,老百姓飯都吃不飽,哪還有閑錢買玉器首飾?
沒生意,我這一家子人吃飯也困難,又舍不得把攢下的這些好石料賣了;
現在這個年景賣,是賣不上好價錢的;
我們爺倆愁得沒法子,這才想起庫房裏還有這麽塊石頭,想着死馬當活馬醫,破開看看;
萬一開出一星半點的綠,就算成色不好,也能買米不是?結果這一開……”
周石頭的聲音陡然拔高,那難以置信的激動仿佛從那天一直延續到現在:“老天爺爺啊!
竟然是滿肉、水頭足、色又正的紫羅蘭翡翠!
這麽大一塊,品相這麽好!
小老兒幹了一輩子玉匠,也沒見過幾次這種寶貝!
當時真是又驚又喜,以爲老天爺給條活路……可這喜氣兒沒維持兩天,麻煩就來了!”
周石頭臉色瞬間轉爲灰敗:“也不知怎麽走漏的風聲,京城裏幾家有勢力的大珠寶商、玉器行的東家,還有幾個背後有官身的豪商,全都知道了!
他們輪番派人上門,話裏話外都是一個意思——這料子,他們‘看上了’,願意出‘高價’買下。”
“高價?”梁撞撞挑眉:“多高?”
“呸!”周石頭憤恨地啐了一口:“他們說的‘高價’,就是當初賭石的價格——十五兩銀子!
殿下您評評理,這麽大一塊頂級紫羅蘭,他們就想用十五兩銀子拿走?這和明搶有什麽區别?!
我們當然不賣,可這些人,心黑手狠啊!
見我們不肯就範,就開始使各種下作手段!
先是派人假扮顧客,天天來鋪子裏問東問西,故意找茬,攪得我們做不成生意;
後來更過分,半夜三更往我們大門上潑糞水、倒垃圾;
前些日子,不知哪來的地痞,砸了我們臨街的窗戶;
還有人造謠,說我們這塊料子來路不正,是盜墓得來的贓物,官府馬上要來查封,還說要拿我們坐牢……
吓得我那老婆子都病倒起不來了!
小老兒我……我真是心力交瘁,連覺都不敢睡安穩……”
周石頭說到最後,已是老淚縱橫,再次撲通跪倒,對着梁撞撞連連磕頭:“殿下慈悲!小老兒今日鬥膽,有個不情之請!
小老兒願将這塊惹禍的紫羅蘭料子,連同這間祖傳的作坊,和裏面所有的工具、存貨,一并獻給殿下,分文不取!
隻求殿下開恩,準許小老兒和家人們能繼續住在這作坊後面的小院裏,爲殿下做工;
求殿下庇佑,給小老兒一家一條活路啊!”
他匍匐在地,身體因激動和恐懼而微微顫抖。
作坊内一片寂靜。
安舷、康健、康康、定瀾都皺起了眉頭,對周家的遭遇感到憤慨。
梁撞撞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這些所謂的“大商人”,行事作風簡直比海盜還不如!
海盜好歹明刀明槍,他們卻盡使些陰溝裏的龌龊手段,欺負一個無權無勢的老匠人!
“老人家,起來說話。”梁撞撞的聲音帶着安撫的力量:“東西,本宮不會白要你的;
你這作坊,連同裏面的所有東西,包括這塊紫羅蘭料子,本宮買下便是。”
周石頭猛地擡頭,眼中先是狂喜,随即又充滿惶恐:“殿下,小老兒不敢要錢,隻求……”
梁撞撞擡手打斷他:“買賣就是買賣,本宮從不占百姓便宜,更不會趁人之危。安舷!”
“屬下在!”安舷應聲。
“估價。”梁撞撞言簡意赅:“就按這塊紫羅蘭料子本身在太平年景該有的市價;
加上這鋪面、工具、其他存貨的合理價值,加一成,折成現銀或者等值的金子、珍珠給周老闆。”
安舷心算能力極強,目光迅速掃過作坊和那塊紫羅蘭料子,心中已有計較。
她看向周石頭:“周老闆,您這鋪面位置偏僻,但勝在獨門獨院,加上你的存貨,作價九千五百兩。殿下,您看?”
安舷已經将價格浮動了一成有餘,但想到給梁撞撞留個“施恩”的“餘地”,便說了這個數字。
果然,梁撞撞點點頭:“湊個整,一萬兩!周老闆,你是要現銀,還是金子、珍珠?”
周石頭已經完全懵了!
一萬兩?!
他原想着能保住命和飯碗就謝天謝地了,哪裏還敢奢望這麽多錢?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殿…殿下……這…這太多了!使不得啊……”
“就這麽定了。”梁撞撞一錘定音:“安舷,先付兩千兩銀票給周老闆應急;
剩下的明日派人送來,或者換成方便你存放的金子,另外,”
她看向周石頭,語氣溫和地承諾道:“你這作坊,以後就挂在我大長公主府名下;
你和你兒子,依舊是這裏的管事和匠人,工錢照舊,按手藝拿;
鋪子安全你盡管放心,本宮倒要看看,哪個不長眼的,敢動本宮的人!”
好家夥!
這番話簡直是定海神針,瞬間驅散了周石頭心中積壓的所有恐懼和陰霾。
他再次淚流滿面,這次是感激的淚水,咚咚地磕頭:“謝殿下大恩!謝殿下活命之恩!小老兒……小老兒一家,願爲殿下效死力!”
康康看着這峰回路轉,撓撓頭,對着定瀾嘿嘿一笑:“得,這下可省了我的金餅子了。不過……”
他看向那塊漂亮的紫羅蘭翡翠,又看看定瀾,小聲與梁撞撞嘀咕,“殿下,那我的玉蘭頭面……”
梁撞撞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有有有!你自己與周師傅商量着辦吧!
光是石頭就三斤多重,再加上金子鑲嵌,也不怕壓得我家定瀾脖子疼!”
周石頭也趕忙建議:“可以不全做頭面,頭面用不了多少翡翠,用邊角料精心做便是;
主料可以打一對镯子、一對玉佩,餘下的,再做頭面,若是好好計劃,還能再磨出幾個珠子和戒面。”
定瀾在一旁,看着那塊三斤多沉的紫羅蘭翡翠,再想想康康剛才要用整塊料打頭面的憨樣,又是感動又是心疼料子。
忍不住悄悄擰了康康胳膊一把:“敗家爺們兒!”
梁撞撞對周石頭又道:“你也不用心疼這料子,回頭,有的是好料給你做。”
周石頭哪還會心疼?
眼前這位是誰?大長公主!萬國公主!
還能少了好東西?
怕是随便拿來幾樣,就能當鎮店之寶!
“好了,事兒辦完了,走人!”梁撞撞心情大好——這趟出門,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