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長公主府規模很大,與皇室各親王比肩,是昭武帝給予梁撞撞的榮寵。
其内園林更是花草叢生,假山錯落有緻,湖水碧綠清澈。
府内一應管事、下人,皆爲帝王賜予,很是勤勉,即便梁撞撞從來不在這裏住,也仍舊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梁撞撞真在這府裏住了,反而生出些格格不入的變化。
比如說,種植着從各地收集來的奇花異草的園林内,
竟有占地不小的一片,原本那些整齊種植的花草都不見了,變成一大片密密麻麻、分不出行列的“野草”。
這野草長勢極其繁茂,葉片也很獨特,竟是心形。
梁撞撞挽着康大運的胳膊,一路說笑着走進這片“野草地”。
這可不是真正的野草,而是紅薯秧。
地邊周圍堆了一圈難看的草卷子。
現在即将日落,氣溫開始變低,傭人們正在将地邊堆放的竹竿子支起來,再将那些草卷子覆蓋上去。
梁撞撞和康大運親手種下的紅薯,可比皇宮裏試種的要長得快、長勢好。
“等下再蓋!”梁撞撞向傭人們招呼道:“讓我摘些葉子你們再蓋!”
早春時節,天氣還冷,這片紅薯秧之所以長得這麽好,就是因爲梁撞撞給它們“蓋被子”。
梁撞撞挺着大肚子無法躬身,但她可以曲腿。
隻見她小心地蹲下,翻騰下層那些匍匐蔓延的藤蔓,然後挑自己滿意的莖葉摘下來。
康大運有樣學樣,媳婦挑什麽樣的,他就挑什麽樣的,一會兒就摘了好大一把。
“該讓你懷孕才是,”梁撞撞嫉妒地說:“這大肚子太礙事了,不然我摘得比你快!”
傭人們一個個眼瞧着,心裏直犯嘀咕:“殿下時不時就來揪一大把秧苗,還能種出東西嗎?”
梁撞撞發話了:“你們要經常翻提秧蔓、打頂控旺,打下來的多餘莖葉,你們願意便拿回去吃,不願意就送到小廚房,我吃!”
大長公主哪兒都好,就是不太講規矩。
瞧瞧,她竟然随手就摘些地裏的秧苗回去吃,還準許下人們也這麽幹。
康大運去邊上找了根草繩,将夫妻倆采摘的紅薯莖葉綁成一大捆,一手提着,一手攙着梁撞撞,慢悠悠往回走。
晚餐桌上,便多了一盤湛青碧綠的涼拌紅薯葉。
小兩口隻有這一盤,外間康健他們幾個,卻是守着好大一盆,吃的是狼吞虎咽,連肉菜都不太理睬。
“要是有點辣椒粉就好喽!”梁撞撞不免惋惜:“咱們沒把辣椒帶過來,全都種在小琉球了,不然滋味更足!”
“辣椒真能提味?那東西很嗆人呢。”康大運問道。
媳婦在海外比自己走過的地方多,眼界也廣,康大運是真心求教。
“自然是好吃的……”梁撞撞簡單回答着。
其實她也吃不了很辣的的食物,但是上學時與學姐在一起,吃些微辣的,确實好吃。
而現在提起,很有些懷舊的意味。
辣椒是從印度搞到的,并不多,他們自己也沒有機會吃到,有些遺憾。
于是小兩口的話題便又回到下西洋的見聞上去,而康大運又免不了吐槽皇帝以及朝廷中那些彈劾他的人——估計,三下西洋是沒他的份了。
若是他能三下西洋,定要去尋找媳婦說的“辣椒”,好歹買上幾船回來,讓媳婦真正做到“吃香的、喝辣的”!
“皇上那人不錯,還行!”梁撞撞勸道:“我防備他是我防備,你不要對皇上沒信心。”
畢竟自家夫君是“體制中人”,不能被自己影響得與朝廷離心離德——那很可怕的。
“哦?願聞其詳。”康大運道。
他一直都感覺得到媳婦對皇權似乎并不敬畏,甚至有時顯得有些抵觸,這還是頭一次聽她誇皇帝。
“其實待産這些日子悠閑,我也琢磨過……”梁撞撞說道:“我們的陛下,是個明君!
我不關心朝政,但也聽說自太祖皇帝到現任君王,無漢之和親,無唐之結盟,無宋之納歲币;
這很硬氣!
而這份硬氣,來自君王的開明、民族的自尊;
或許,這也是陛下對我提議加盟雲槎盟置若罔聞的原因之一;
隻不過他可能将商業聯盟理解爲政治屈從罷了;
但這隻是思想的局限性,随着海貿的發展,他總能想明白;
而且,他能同意并親自下旨督建‘聖火台’這個專注于吸收、研究、改良海外技術的高新機構,
就足見他對新事物的認知和接收能力很強,這樣的人就是開明!
還有,你說,爲什麽男女結婚時,新婚男子被稱爲新郎官?”
康大運仿佛回憶到自己大婚那天的場景,眼中滿是溫柔:
“這個我知道,我朝太祖皇帝時,允許普通百姓在結婚當天穿着九品官服,因此被稱爲新郎官;
皇後也允許平民女子跨越禮制,身着鳳冠霞帔出嫁。”
梁撞撞點頭:“是啊,這就足以見得,我朝的君王們打根兒上就開明!
就連當今聖上,也是敢于将我這個草根女子封爲大長公主……大長公主哎,我也有資格名留青史呢!”
梁撞撞說着說着,就覺得很是滿足:“所以,有些事我們就可以不去那麽計較;
他們愛彈劾就彈劾呗,皇帝若信了他們而對我們不利,我們又不是沒有後路可退……”
“不會的。”康大運很是肯定地說:“陛下不會相信那些讒言,我覺得陛下隻是需要權衡;
畢竟朝堂上的紛争,争的是各方勢力獨自強大,而皇帝不會希望任何一方異軍突起、不受他掌控……”
“除非那一方是他自己!”梁撞撞接口道:“所以,這樣看來,你可能落不得多少好處,但不會有壞處;
因爲你不代表任何一方勢力,你隻忠于皇上!”
康大運笑了笑,沒有接話。
誰說他不代表任何一方勢力了?
在朝臣們看來,他代表着大長公主這強大的、難以掌控的海外勢力。
算了,媳婦懷着孕呢,還是别說出來讓她費心思了。
……
幾日後,太夫人和蔡家阿公、阿婆一行人風塵仆仆地趕到了京城。
梁撞撞特意與康大運在靖海侯府迎接他們。
畢竟,驸馬在世人眼中那是上門女婿,而侯爺,才是真正的家主。
幾位曆經風霜卻依舊堅韌的老人,一見到挺着巨肚的梁撞撞和守在一旁的康大運,頓時全都笑開了花,路途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蔡阿婆則是慌張地乍着手,想去扶着梁撞撞,又怕自己年老扶不住;
尤其看梁撞撞的肚子大的,跟要爆炸了似的,那表情是又慌又喜又苦惱:“這……這……你快坐下、快坐下!”
小小的侯府頓時充滿了久違的熱鬧和煙火氣。
太夫人圍着梁撞撞打轉,絮叨着各種孕期禁忌和育兒經,恨不得把所有的經驗一股腦塞給她。
梁撞撞享受着這份唠叨的溫暖,康大運則成了蔡阿公最得力的“幫傭”,被指揮得團團轉,臉上卻始終挂着滿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