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心中一動,緊繃的臉頰忽然松弛了下來,他靠回龍椅,用一種疲憊的語氣緩緩開口。
“林愛卿。”
“此事,畢竟是你林家的家事,也是皇家的家事。”
“朕,想聽聽你的意思。”
這一招,不可謂不高明。
他直接将這個燙手的山芋,扔給了林永安他爹。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林康的身上。
文官們心中冷笑。
聽你的意思?你還能有什麽意思?你兒子馬上就要當驸馬了,這是何等的榮耀!你林康難道還會傻到把這天大的富貴往外推不成?
蕭國公更是穩如泰山,他笃定林康絕不會放棄這門婚事。
隻要林康一開口挽留,那皇帝就有了台階,他再順勢施壓,這婚,就退不了了!
林康感受着全場的目光,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緩緩走出隊列,對着龍椅,躬身一拜。
“陛下。”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有力。
“臣,贊同退婚。”
四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整個金銮殿,鴉雀無聲。
文官們臉上的冷笑,徹底僵住了。
蕭國公那智珠在握的表情,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錯愕和難以置信。
就連馮震,都猛地擡起頭,不可思議地看着林康。
這……這怎麽回事?
林康卻仿佛沒有看到衆人的反應,他挺直了腰杆,聲音傳遍大殿。
“陛下,公主殿下乃萬金之軀,下嫁我林家,已是天大的恩賜。”
“但我林家,三代單傳,人丁稀薄。永安身爲臣唯一的兒子,肩負着爲我林家開枝散葉,延續香火的重任。”
“若他尚了公主,此生便再不能納妾。我林家一脈,恐有斷絕之憂。”
“爲我林家一族的私心,而委屈公主殿下,耽誤皇家血脈,臣,萬萬不敢!”
“故而,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說完,他重重地叩首在地,長跪不起。
一番話,說得是有理有據,合情合理。
爲了家族傳承,放棄皇室婚約,這在注重香火延續的世家大族看來,是再正常不過的理由。
蕭國公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他千算萬算,算計了人心,算計了利益,卻唯獨漏算了這最根本,也是最無法反駁的理由!
開枝散葉!
這四個字,就像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将他所有的謀劃,都壓得粉碎!
皇帝走下龍椅,親自扶起林康,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愛卿深明大義,朕心甚慰!”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底下那群面如死灰的文官。
“既然林愛卿與林永安皆同意退婚,衆卿家也覺得此乃明智之舉。”
“那好!”
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一錘定音!
“朕宣布,長樂公主與林永安的婚約,就此作罷!”
林永安心中樂開了花。
成了!
這該死的婚約,終于解除了!
他幾乎要當場給馮震和自己老爹一人磕一個了!今天這倆人,簡直是他的再生父母!
他已經能想象到,當熙甯得知自己爲了她,連唾手可得的驸馬之位都放棄了,那該是何等的感動!
到時候,還不是投懷送抱,任自己拿捏?
嘿嘿!
皇帝看着底下神情各異的衆人,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不過!”
他話鋒一轉。
“婚事是婚事,功過是功過,不可混爲一談!”
“林永安以工代赈,活災民數萬,爲國分憂,此乃不世之功!朕意已決,封林永安爲奮勇縣子,食邑三百戶,賜皇莊三千畝,此事,不必再議!”
“趙徹、卞康雲二人,護衛主官有功,功過相抵,此事亦就此作罷!”
“退朝!”
說完,皇帝看也不看底下那群文官的臉色,直接一甩龍袍,大笑着轉身離去。
這一次,再也無人敢阻攔。
退朝的鍾聲敲響,文官們一個個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如喪考妣。
而武将那邊,則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
“老林,你生了個好兒子啊!”
“走走走!今天必須去我那喝幾杯!不醉不歸!”
一群将軍簇擁着林康和林永安,浩浩蕩蕩地向宮外走去,那嚣張的笑聲,聽得文官們心頭滴血。
林永安走在人群中,得意地撞了一下身旁的趙徹。
“怎麽樣,兄弟,我這波操作,是不是帥爆了?”
趙徹卻沒他那麽興奮,反而歎了口氣,臉上有些憂慮。
“永安,之前我能跟你走得這麽近,說白了,還是因爲你是準驸馬。現在這婚事黃了,咱們……”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林永安沒了皇家的身份加持,他這個皇親國戚,再跟林永安混在一起,怕是會惹來非議。
“你這說的是什麽屁話!”
林永安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沒好氣地罵道。
“咱們是兄弟!跟那什麽狗屁婚事有半毛錢關系?你要是再敢說這種話,信不信我把你的股份全都沒收了!”
趙徹聞言,頓時嘿嘿一笑,心裏的那點擔憂煙消雲散。
“大哥!你放心!這輩子,我卞康雲就跟定你了!”
卞康雲從後面擠了上來,滿臉都是崇拜的小星星,那眼神,看得林永安直起雞皮疙瘩。
“從甯縣回來,我就想明白了,跟着大哥,有肉吃!”
“行了行了,别拍馬屁了。”
林永安擺了擺手,心裏對這個小弟倒是多了幾分認可。
這次去甯縣,卞康雲的表現确實不錯,是個能處事的。
“等回去了,我準備再開家新店,給你一成幹股。”
卞康雲瞬間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了。
一成幹股!
義烏商行的生意有多火爆,他可是親眼所見!這一成幹股,價值千金啊!
“大哥!我……”
他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林永安笑了笑,又轉向趙徹:“對了,千秋節快到了吧?你回頭把今年有資格參加宮宴的那些大臣家眷的名單給我一份,我得提前準備些新花樣。”
“沒問題!”趙徹一口答應下來。
幾人說笑着,正準備出宮門。
突然,一群身穿儒袍,頭戴方巾的讀書人,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爲首一人,須發皆白,面容清癯,正是當朝的國子監祭酒,大儒張鶴。
他身後,跟着十幾個國子監的博士和德高望重的老儒生,一個個都面色不善地盯着林永安。
張鶴緩緩上前一步,對着林永安,冷冷開口。
“奮勇縣子,且留步。”
“老夫,有幾句話想問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