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無禮”,聽在倭國三王子耳中,卻完全變了個味。
他驚愕地看着龍椅上的皇帝。
就這?
這林永安當着滿朝文武和諸國使臣的面,指着自己的鼻子,把自己和整個倭國罵得一文不值,最後就換來一句不痛不癢的“不得無禮”?
這哪裏是訓斥,這分明就是縱容!是默許!
三王子瞬間就明白了。
大盛皇帝既想要他帶來的五百萬兩白銀和精良兵器,又拉不下臉面,不願犧牲自己備受寵愛的嫡長公主。
所以,才放任林永安這條瘋狗出來咬人!
想通了這一點,三王子非但沒有退縮,心中反而升起一股怒火和不甘。
他再次對着皇帝深深一拜,聲音裏充滿了悲憤與執着。
“陛下!外臣對公主之心,天地可鑒!還請陛下成全!”
他就是要将皇帝架在火上烤!
要麽,你收下我的厚禮,把公主嫁給我!
要麽,你爲了一個狂徒,拒絕我倭國的善意,那便是與我倭國爲敵!
龍椅之上,皇帝的臉色沉靜如水,看不出絲毫波瀾。
他當然不願将自己最疼愛的女兒遠嫁蠻夷。
可那五百萬兩白銀,那一萬把倭刀,又着實讓他心動。
國庫空虛,邊境吃緊,這批物資,能解燃眉之急。
就在這進退兩難之際,皇帝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殿中的林永安。
那眼神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示意。
林永安瞬間心領神會。
老丈人這是讓自己繼續當惡人,把這樁婚事徹底攪黃,而且還不能讓皇室丢了面子。
這活兒,他熟啊!
林永安上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目光輕蔑地在三王子身上掃來掃去。
“成全?”
他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極緻的嘲諷。
“你也配?”
“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麽德行,一個彈丸小國的蠻夷王子,也敢肖想我大盛的嫡長公主?癞蛤蟆想吃天鵝肉,說的就是你這種東西吧?”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吐蕃、高昌等國的使臣,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嘴角卻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們早就看這個上蹿下跳的倭國王子不順眼了,此刻見他被林永安指着鼻子羞辱,心中那叫一個痛快!
太子一黨的文臣們,一個個氣得渾身發抖,卻又不敢再輕易開口。
林康那句“奸賊”的怒罵,還言猶在耳。
熙甯公主癡癡地望着那個挺拔的背影,眼中的光彩,幾乎要将整座大殿都照亮。
倭國三王子被這番話氣得臉色由青轉紫,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自诩能言善辯,心機深沉,可面對林永安這種不按常理出牌,上來就問候全家的瘋子,他所有的話術,都顯得蒼白無力!
極度的憤怒之下,他終于想起了自己唯一的優勢!
“你……你不過一介武夫!休要猖狂!”
他指着林永安,色厲内荏地吼道。
“有本事,便在詩詞上與我一較高下!讓我看看,你這所謂的‘詩魁’,到底有幾分斤兩!”
來了!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知道今晚真正的重頭戲,終于要上演了。
林永安卻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掏了掏耳朵,懶洋洋地問道。
“作詩?哦,剛才那場鬧劇啊。”
他環視一周,目光落在了張鶴等一衆大儒身上。
“什麽題目來着?誰給我講講?”
張鶴等人臉色一僵,紛紛将頭扭向一邊,根本不願搭理他。
他們巴不得林永安出醜,又怎麽可能開口幫他?
就在氣氛陷入尴尬之時,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身影,站了出來。
四皇子!
他對着林永安,微微躬身,态度謙和地解釋道。
“小公爺,方才三王子以‘中秋月’爲題,作詩一首,言我大盛民生疾苦,暗諷我朝并非盛世。我……我才疏學淺,輸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整個大殿,瞬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百官驚駭地看着四皇子。
他這是在幹什麽?
他不僅主動爲林永安解釋規則,更是在向林永安,向林家,釋放一個無比清晰的示好信号!
太子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看向自己四弟的眼神,充滿了怨毒與惱怒。
蕭國公看着這一幕,心中暗暗一歎。
陛下對林永安的看重與縱容,瞎子都看得出來。
如此一個炙手可熱的人物,太子不想着拉攏,反而處處爲敵,真是愚不可及!
林永安聽完四皇子的解釋,點了點頭,算是承了這個情。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倭國三王子,臉上帶着一絲憐憫。
“哦,就那首‘朱門酒肉萬家哀’?”
“聽着倒是悲天憫人,實則酸腐不堪,格局小到了極點。”
林永安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開始輸出。
“沒見過世面的井底之蛙,才會對着月亮無病呻吟,以爲自己看到了天下蒼生。真正的疾苦,你見過嗎?真正的盛世,你懂嗎?”
“你!”三王子氣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林永安卻不理他,自顧自地踱步到殿中,擡頭望向窗外那輪明月。
“也罷,既然你要比,那本将軍就陪你玩玩。”
“同樣是詠月,我也作一首,讓你見識見識,什麽才叫真正的詩詞!”
此言一出,張鶴等大儒臉上,皆是露出了不屑的冷笑。
狂妄!
真以爲詩詞是街邊的大白菜,想寫就寫?
然而,下一刻,當林永安那清朗的聲音響起時,他們臉上的冷笑,瞬間凝固。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僅僅一句,整個大殿的嘈雜,瞬間消失!
一股蒼茫浩瀚,遺世獨立的氣韻,撲面而來!
張鶴等人瞳孔猛地一縮,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這……這是何等氣魄的開篇!
“不知天上宮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林永安的聲音,不疾不徐,帶着一絲飄逸的灑脫,回蕩在死寂的大殿之中。
所有人都聽傻了!
這哪裏是詩,這分明是仙人之語!
那瑰麗的想象,那超凡脫俗的意境,瞬間将倭國三王子那首矯揉造作的“憫農詩”,碾壓得連渣都不剩!
張鶴等一衆大儒,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最後化爲一片死灰。
他們心中,既有看到倭國使臣被打臉的痛快,更有被一個武夫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按在地上反複摩擦的羞辱與無力!
嫉妒,如毒蛇般啃噬着他們的内心。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绮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别時圓?”
詩至此處,殿内已是一片抽氣之聲。
無數官員,包括龍椅上的皇帝,都下意識地站了起來,臉上滿是震撼與動容。
這首詞,已經完全超越了家國天下的範疇,寫盡了人世間的哲理與豁達!
熙甯公主更是美眸圓睜,用手死死捂住嘴,才沒讓自己驚呼出聲。
她隻覺得,眼前的林永安,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層月光,變得那般遙遠,那般耀眼,讓她不敢直視。
林永安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熙甯的臉上,嘴角微微上揚。
他緩緩吟出了最後一句。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聲音落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倭國三王子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一字一句地吐出了最後的千古絕唱。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婵娟。”
話音落下。
整個偏殿,死寂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