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雲岩城外。
殘陽如血,将一望無際的草原染上了一層悲壯的色彩。
大盛軍隊的帥帳之中,氣氛卻與這肅殺的景色截然不同,洋溢着一股近乎沸騰的喜悅。
“痛快!真是他娘的痛快!”
鎮北大将軍卞虎,一拳砸在案幾上,震得酒杯裏的馬奶酒都濺了出來。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興奮紅光。
“老子跟突厥人打了半輩子仗,就沒打過這麽輕松的!林永安那小子送來的複合弓,簡直就是神器!三百步外,箭矢穿甲,那些突厥狼崽子連咱們的邊都摸不到,就成了一串串的糖葫蘆!”
他對面,一位同樣身披重甲的副将魏成也是滿臉笑容,舉起酒杯。
“大帥說的是!末将今天親眼所見,咱們一個沖鋒,對面就潰不成軍,丢盔棄甲地往草原深處跑!照這個勢頭下去,今晚咱們在雲岩城休整,明日就能兵臨突厥的鐵勒城下!”
“活捉突厥王,光宗耀祖!”卞虎豪氣幹雲地大笑起來,“到時候,老子要在金狼王的王帳裏,用他的金杯喝酒!”
帳内所有将領都跟着哄笑起來,每個人都沉浸在即将到來的潑天功勞之中,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封妻蔭子,名垂青史的輝煌未來。
就在這時,帳簾被人猛地掀開,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渾身浴血,甲胄上還帶着未幹的泥漿。
他甚至來不及行禮,聲音就因極度的恐懼和疲憊而扭曲變形。
“大帥!急報!十萬火急!”
帳内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卞虎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慌什麽!講!”
“突厥……突厥兩萬精銳狼騎,繞道蒼狼山,正……正在猛攻滄河城!”
轟!
這個消息,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澆滅了帳内所有的熱火朝天。
卞虎和副将魏成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一片慘白。
兩人猛地轉身,死死盯住身後那副巨大的軍事輿圖,目光像是兩把利劍,狠狠釘在了“滄河城”那三個字上。
中計了!
他們被勝利沖昏了頭腦,一味地乘勝追擊,卻沒想到這根本就是突厥人的誘敵之計!
對方佯裝敗退,實則早已分出主力,抄了他們的後路!
滄河城!那是整個北境大軍的糧草中轉站!是他們的命脈所在!
“滄河城守軍有多少?”副将魏成的聲音幹澀沙啞。
“守将卞康雲,吳瓊……守軍,不足兩千!”斥候的聲音帶着哭腔。
卞虎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卞康雲!
那是他的兒子!是他最引以爲傲的麒麟兒!
完了!
全完了!
兩千守軍,面對兩萬精銳狼騎,其中還有突厥最兇悍的金狼王衛隊!
那座孤城,怎麽可能守得住!
“傳我将令!”卞虎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雙目赤紅,狀若瘋虎,“全軍轉向!騎兵先行!立刻!馬上!增援滄河城!”
“大帥!”副将魏成一把拉住他,臉上滿是痛苦,“來不及了!我們追出來太遠了!就算現在騎兵全速返回,最快也要五天!”
五天?
卞虎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别說五天,他兒子在那座孤城裏,怕是連五個時辰都撐不住!
“都是你!”魏成也紅了眼,指着卞虎怒吼,“當初我就說窮寇莫追,要穩紮穩打!你非要貪功冒進,說什麽要活捉突厥王!現在好了!十幾萬大軍的後路被斷了!你我的兒子,都要折在裏面了!”
卞虎渾身一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是啊,是他錯了。
是他被那前所未有的勝利沖昏了頭腦,是他親手将自己的兒子,将那兩千将士,将整個北境大軍,推進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無盡的悔恨和悲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沒。
……
與此同時,滄河城外。
兩萬突厥狼騎,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将小小的滄河城圍得水洩不通。
無數面繡着金色狼頭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肅殺之氣,直沖雲霄。
中軍大帳前,突厥名将阿史那民,正意氣風發地看着遠處那座岌岌可危的孤城,放聲大笑。
“軍師妙計!當真是神鬼莫測!那卞虎老兒,此刻怕是還在草原上做着活捉我王的美夢吧!哈哈哈!”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個身穿青色長衫,面容俊秀,氣質儒雅的中年文士。
此人,正是突厥新任軍師,鄭璜。
他手裏拿着一把羽扇,輕輕搖動,臉上帶着一絲智珠在握的傲然。
“大汗過獎了。大盛軍隊得了新式武器,戰力大增,若與之力敵,實爲不智。我們收到消息後,我便獻上此計,佯裝敗退,誘其主力深入,再以精銳奇兵,直搗黃龍,斷其糧草,方爲上策。”
鄭璜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掃過滄河城的城頭。
他能清楚地看到,城牆上,大盛士兵正在稀稀拉拉地放箭,箭矢雖準且狠,但數量卻少得可憐。
“卞虎雖是名将,卻終究是武夫心性,貪功冒進,不足爲慮。如今這滄河城,已是我等的甕中之鼈。”
阿史那民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軍師,那大盛的複合弓,當真如此厲害?”
“确實是利器。”鄭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絲不屑和殘忍,“不過,再鋒利的刀,也需要握刀的手。再厲害的弓,也需要充足的箭矢。我已算過,城中守軍箭矢不足,撐不過三輪齊射。”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狂熱。
“等他們耗盡了箭矢,我們便可輕松破城。屆時,城中數萬張複合弓,都将爲我大突厥所用!”
“有了此等神器,我突厥狼騎,必将如虎添翼,踏破燕京,指日可待!”
阿史那民聞言,更是興奮得滿臉通紅。
鄭璜擡起手,遙遙指向城頭那面在風中飄搖的大盛龍旗。
“傳令下去,圍而不攻。”
他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帶着一種玩弄獵物于股掌之間的戲谑。
“讓他們在絕望中,射光最後一支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