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泰集團,董事長辦公室。
方靖妍敲了敲虛掩着的紅木門,得到許可後,才推門而入。
屋子裏面倒也沒有外人,她那一臉嚴肅的父親方拓,滿眼屈辱和憤恨的弟弟,還有自诩豪門貴婦、從不踏入公司的母親吳敏,一家人真是整整齊齊。
見到她進來,三個人的眼神裏,都燃燒着熊熊烈火。
“方靖妍!你什麽意思?電話也不接,消息也不回,你自己也知道心虛是不是?”
首先發難的,是她口口聲聲說十月懷胎把她生下來的女人。
方靖妍沒有理會,目光十分平和的看向辦公桌後的方拓。
“明達那邊的初步合作方案沒問題了,陳總還需要詳盡的資質和案例做内部評估,我中午跟他吃了個飯,聊得還算愉快。”
“還算愉快?”
聽了這話,方拓還沒出聲,旁邊的方思遠騰的從沙發上蹦了起來。
“方靖妍,這就是你要的結果是嗎?故意遲到,看着我出醜,然後你再像個救世主一樣出現,顯得你多了不起是吧?踩着我往上爬,你很得意啊!”
方靖妍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眼神和語氣都無比平靜。
“首先,我确實不是這個合作案的主要負責人,本來就起到一個輔助作用,路上堵車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也不是神仙,能夠直接飛過去。”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方思遠,方案内容和重點環節,我提前跟你梳理過很多遍,但凡你稍微用點心,也不至于連講都沒講完,就落得陳總半路離席的局面。”
“你少在這裏假惺惺!”
方思遠惡狠狠地瞪着她,那眼神裏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你就是見不得我好!爸媽讓我接手項目,你心裏不平衡,所以變着法兒的讓我難堪!然後再站出來炫耀你有多了不起!”
“你如果真的有能力,就不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你想接手項目、将來接管公司,起碼要說得過去才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隻會怨天尤人。”
“你看看!媽!她這算是承認了吧!”方思遠不依不饒,“她就是嫉妒我搶走了項目負責人的位置,所以才故意這麽幹的!”
看到兒子受委屈,吳敏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保養得宜的手指,直直指向方靖妍。
“方靖妍!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陰陽怪氣,句句帶刺!你還有一點名媛千金的樣子嗎?”
她的音調陡然拔高,聲音尖銳刺耳。
“他是你親弟弟!是方家未來的頂梁柱!你不但不幫襯他、提點他,反而處處給他下絆子,讓他在外人面前丢盡臉面!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嗎?”
方靖妍聽着這套熟悉的說辭,心裏早就麻木得如同一攤死水。
她平靜的看着她,眼神冷漠的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沒有人會陪他一輩子,你們想把公司給他,就該好好栽培,而不是把我的勞動成果挂上他的名字,最後還反過來說我搶他的功勞。”
“你還敢頂嘴!”
吳敏在她平靜的态度裏,感覺到了一絲挑釁,頓時暴跳如雷。
“跟明達的這次合作是個大項目!你偏偏在這件事情上耍手段,你都不考慮嗎?如果搞砸了這件事情,對公司來講是多大的損失!”
“這麽大的項目,讓方思遠做主要負責人,你們就應該做好搞砸的準備,而不是因爲我救場晚了,就一味地指責我……”
“你給我閉嘴!”
清脆的巴掌聲,在寬敞的辦公室裏炸響,快得誰都沒來得及反應。
方靖妍被打得頭暈目眩,偏向一側的臉上,瞬間浮現了一個紅印子。
時間仿佛凝滞了那麽一瞬。
吳敏打完,手還僵在半空,胸口因激動和用力而劇烈起伏着,眼裏不見半點憐惜。
“這一巴掌是打醒你!讓你記住你是誰!沒有方家,你什麽都不是!”
“讓你讀最好的學校,學最體面的才藝,給你最好的資源,是爲了讓你将來好好輔佐你弟弟,不是讓你反過來踩着他往上爬!”
“我告訴你方靖妍,全都是你的錯!是你這個當姐姐的存心不良!是你心眼小,見不得自己弟弟好!我們方家沒有你這種吃裏扒外、自私自利的女兒!”
辦公室再次陷入死寂,連方思遠都短暫地噤了聲。
方靖妍的眼裏浮現一層生理性的霧氣,臉上火辣辣的疼,卻遠不及心底那一片冰封的荒蕪。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轉回頭,擡手,優雅地将那幾縷碎發攏至耳後。
“如果有得選,我也不想做方家的女兒呢……”
她笑着歎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着千鈞的重量。
一滴清淚毫無預兆地跌出眼眶,劃過她紅腫滾燙的臉頰,留下冰涼濕潤的痕迹,與她唇邊破碎的笑意交織在一起,看上去極其詭異。
始終沉默的方拓見狀,終于從辦公桌後站起身,來維持那搖搖欲墜的“家庭和睦”。
“都少說兩句!”
他先是低喝一聲,然後目光沉沉地轉向方靖妍,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絲疲憊的厭煩。
“靖妍,你媽是氣急了,說話重了些。但你今天辦的這件事情,确實有問題,這麽重要的場合你卻遲到,這本身就是失職!”
他輕描淡寫的掩蓋了吳敏的惡行,還把失職的帽子牢牢扣在方靖妍頭上,繼續模糊方思遠無能的問題核心。
方靖妍靜靜地聽着,眼底的那層霧氣散去,隻剩下凍入骨髓的清明。
她沒有反駁,隻是那樣平靜的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還能說出什麽。
方拓在這樣的目光下,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但他必須維護自己作爲父親和董事長的絕對權威。
“既然最後你及時補救,公司就不追究你的責任了,但是以你現在的狀态,根本沒辦法确保公司項目的正常運行。”
“從明天開始,你把手頭所有的項目,都暫時移交給李副總負責,你回家好好反省一段時間!等想明白了再過來找我!”
“反省?”
方靖妍輕輕地重複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笑話。
“我從來都不認爲,需要反省的人是我。需要反省的,是你們極端的教育方式,你們把方思遠硬生生慣成了一個隻會推卸責任、怨天尤人的巨嬰,還想把公司交到他手裏,自己都不覺得可笑嗎?”
“你放肆!” 方拓猛地一拍桌子,徹底被激怒,“這就是你第一名媛的态度?我看你連最基本的孝悌、對家族的忠誠都忘了!”
“忠誠?” 方靖妍微微偏頭,眼神裏全是無所謂,“對家族的忠誠,就是眼睜睜看着它被蛀空,卻還要吸我的血粉飾太平嗎?”
“既然你,作爲董事長和父親,已經無法做出公正的判斷,一心隻想維護那個永遠扶不起的繼承人,那麽我想,我也不必再爲鼎泰操那麽多心了。”
方拓瞳孔驟縮,厲聲道:“你什麽意思?你還想威脅我不成!”
“不是威脅,是通知。”
方靖妍的語氣平淡,但是卻無比笃定。
“我這就去人事部辦理離職手續,所有工作我會在今天下班前完成交接。你們想扶持自己的兒子,那就請加把勁兒。從今往後,他闖的禍,你們自己收拾;丢的臉,你們自己找回來。我可就不伺候了。”
“方靖妍!” 方拓氣得渾身發抖,指着她的鼻子,“你當真以爲鼎泰離了你就轉不動了?公司是我一手創辦的!有的是人才!你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鼎泰離了我能不能轉,已經跟我沒關系了,我隻知道,我離開鼎泰,到哪都能轉。”
方靖妍微微擡了擡下巴,即使臉頰紅腫,淚痕未幹,但是身上爆發出來的氣場,卻讓人不敢直視。
“從今往後,我隻對我自己負責。”
說完,她決然轉身,那背影孤絕而挺拔,沒有一絲猶豫,更無半分留戀。
“方靖妍!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就别想再回來!方家的一切都跟你再沒關系!” 吳敏尖銳的威脅再次響起。
方靖妍的手已經搭在了冰涼的門把上,停頓了不到一秒,便用力拉開了那扇厚重的紅木門。
“那我真是,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