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刺入皮膚,幾秒鍾後,方靖妍逐漸睡了過去,劇烈扭動的身體軟了下來,連呼吸也趨于平穩。
江赫坐在床頭,松開壓制她的雙手,拿起旁邊準備好的濕毛巾。
“情況暫時穩定了,”李長民收起空針管,又從她臂彎處抽了一管血樣,小心地收進醫療箱。“我馬上去實驗室一趟做檢測,以保萬全。”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床上終于安靜下來的人,又看向江赫。
“有任何異常随時給我打電話。”
江赫無聲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方靖妍的臉。
李長民不敢怠慢,背着醫療箱快步離開。
房間裏頓時安靜下來。
江赫俯身,拿濕毛巾輕輕拭去方靖妍額角沁出的薄汗。
她的臉色蒼白,緊緊皺着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舒展不開,眼角殘留的淚痕洇進鬓發,看上去狼狽又脆弱。
他用指腹極輕地抹去那抹濕意,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瓷器。
林楓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才把握在手裏許久的那台小型攝像機,遞了過去。
“江總,那個房間拿來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們進去的時候,正在錄制。”
江赫的指尖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先把方靖妍的臉擦幹淨,然後掖了掖被角,确保她不會受涼。
做完這些,他才擡手接過那台攝像機,按下播放鍵。
畫面裏人影晃動,鏡頭正對着床的方向,連同旁邊的沙發茶幾,拍攝角度極佳。
那抹白色在鏡頭裏,即便是力不從心,也依舊想努力站起來,但是呂坤卻對她并沒有半點憐惜。
他迫切的把她撲倒、侵犯,遭到她的反抗還動用了暴力,一邊說着污言穢語,一邊撕扯她的裙子。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畫面……
她握着碎酒瓶,狠狠紮進呂坤的肩膀,随着鮮血染紅了白襯衫,她不僅沒有驚慌,反而歪着頭,嘴角扯出一絲詭異的弧度。
“我早就厭倦了這個世界……”
“你……跟我一起下地獄吧……”
江赫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捏得泛白。
那一刻,她的眼神裏,沒有任何情緒,有的隻是一片空洞的死寂。
那是,她靈魂最深處的絕望……
江赫的心,像是被人直接捅了一刀,還狠狠絞了一下。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冷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林楓沒有看視頻,隻是隐約聽到過那些污言穢語和反抗的聲音,就已經能想象事态的嚴重性。
他沉默了幾秒,斟酌着開口:
“江總,人暫時扣在保衛科。方小姐屬于正當防衛,從法律上講,我們完全可以勝訴。”他頓了頓,“但是……這畢竟事關方小姐的聲譽。真鬧到法庭上,視頻、證詞、媒體報道……這些一旦公開,對她的影響……”
江赫沒有說話。
他隻是擡起手,再次拭去方靖妍眼角不知何時又沁出的淚水。
那滴淚順着他的指尖,直接燙進他心裏。
他合上攝像機,聲音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報警。”
“是。”
林楓點頭答應,也不算太意外。
方靖妍連死都不怕,聲譽又算得了什麽呢?
何況,江赫不會讓這種事散出去。
他轉身要走,卻聽見江赫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種淡得沒有溫度的語調。
“方思遠現在在哪?”
林楓頓住腳步,回頭彙報:
“監控顯示,他把人送進電梯以後,就離開酒店走了,具體去向……不清楚……”
江赫低着頭,側臉的線條極其淩厲。
“去查。”
“是。”
林楓快步離開,房門輕輕合上。
房間裏重新陷入寂靜。
方靖妍的呼吸清淺,體溫依舊偏高,但是狀态已經明顯有了起色。
江赫握住她冰涼的指尖,輕輕牽了起來,貼在自己唇邊。
“沒事了……我不會再讓你受到任何一點傷害……”
……
窗外,夜色沉沉。
平安夜很快過去了。
方靖妍再次恢複意識,隻覺得頭痛欲裂,喉嚨也像被砂紙磨過,吞咽都費力。
她緊緊的皺着眉,眼皮卻重于千斤。
混沌之中的那些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濃重的血腥味兒、呂坤猙獰的臉、還有布料被撕碎和玻璃破裂的聲音……
她猛地睜開眼睛,胸口劇烈起伏着,入目,是酒店特有的米黃色天花闆。
她愣了幾秒,稍稍偏過頭,一眼就看到了窩在床邊椅子裏的男人。
他正閉着眼睛,頭微微偏向一側,姿勢很不舒服,向來筆挺的襯衫皺得不成樣子,領口敞開着,袖子上還有已經幹涸的暗色痕迹。
江赫……
方靖妍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那些零碎的畫面浮現,她雖然意識不清,但是依稀記得自己放浪求歡的樣子和他壓抑克制的回應。
他把她裹進被子裏,雙臂緊緊地抱着她,啞聲在她耳邊安慰,直到有什麽人在她胳膊上打了一針,然後不省人事……
眼淚,毫無征兆地跌出眼眶。
她看着他疲憊的神态,心口一陣一陣的發酸。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的聲音響起。
江赫幾乎是瞬間就睜開了眼,他的眼神有片刻茫然,卻在對上那雙含淚的眼眸時,瞬間清明。
他根本沒去管手機,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俯身探了探她的額頭,關切出聲:
“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方靖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隻能拼命搖頭。
眼淚随着這個動作甩落,洇進枕頭裏。
江赫伸手擦去她臉上的眼淚,見她狀态沒什麽問題,眉頭才稍稍舒展一些。
李長民天亮之前來過電話,說她喝的隻是市面上普通的藥,身體沒什麽别的隐患,但是他始終還是放心不下。
“渴不渴?喝點水?”
他輕聲詢問她的意思,見她點頭答應,才扶着她坐起來,拿起床頭櫃上準備好的保溫杯。
方靖妍垂眸看着身上換好的幹淨睡衣,心裏更是五味雜陳。
這是她在琴房的睡衣,不是買的同款,是她自己穿慣的那件。
這個人,明明自己也衣衫不整,卻隻顧得上把她打點好……
“來,慢點喝,小心燙。”
江赫把杯沿遞到她唇邊,她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溫水滑過幹澀的喉嚨,帶起一陣細微的刺痛,卻滋潤了她緊繃着的聲帶。
“江赫,謝謝你……”
方靖妍喝完水,第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江赫出聲堵了回去。
“别傻。”
他放下保溫杯,沉眸看進她憂郁的眼神。
“靖妍,爲你做什麽我都心甘情願,不需要你的感謝。”
“可是……”
“沒有可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