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草拟的“宮廷用度考核制度”章程,很快便被呈至禦前。
楚天齊正爲前朝國庫開支與邊境軍費捉襟見肘而煩憂,見到這份邏輯嚴密、旨在遏制後宮奢靡的章程,頓時龍心大悅,盛贊江浸月“心思缜密,深明大義,實乃後宮典範”。
太後那邊,聽聞此法旨在提倡儉樸,正合她近年心意,亦是無有不準。
有了帝後太後的鼎力支持,章程經過内務府與尚宮局一番看似熱烈、實則由江浸月暗中引導的讨論後,略作修飾,便以皇後懿旨的名義,正式頒行六宮。
章程甫一頒布,便在後宮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條款之細緻,考核之嚴苛,遠超衆人想象。
衣料不僅限數量,還對織金、缂絲等貴重工藝設有隐形門檻;首飾件數、材質規定得清清楚楚;
每日飲食份例精确到幾兩肉、幾樣菜,連時令水果都有限額;器皿用具的報損流程繁瑣得令人望而生畏。
趙昭儀在延禧宮内氣得摔了茶杯,對着慎嫔抱怨:“這叫什麽規矩!連多做幾身衣裳、打幾件頭面都要受人核查!本宮看那沈昭昭就是故意針對我們!”
慎嫔連忙安撫:“姐姐息怒,她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做給陛下和太後看的。咱們且避其鋒芒,等這陣風頭過去再說。”
賢妃葉知秋在瓊華殿内,默默合上了章程,對含章淡淡道:“好厲害的陽謀。條款公允,賞罰分明,讓人挑不出錯處。隻是……這标準,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她擅長經營,名下也有些産業,倒不似趙昭儀那般全靠宮中份例和賞賜,但想到日後支取銀錢物品都要留下記錄,心中也覺不便。
就在衆人或抱怨、或觀望、或暗自調整之際,江浸月再次做出了令所有人側目的舉動。
她主動向内務府呈報,将流雲殿的用度标準,主動下調至嫔位基準的最低限,并嚴格按照章程執行。
她宮中的飲食變得清淡簡單,衣物多是往年的舊裳改制或添補,首飾更是鮮少更換,平日裏多以讀書、習字、調香、作畫度日,一派安貧樂道、醉心風雅的模樣。
此舉一出,更是将她推到了風口浪尖。
帝後太後對她愈發贊賞,認爲她真正做到了身體力行。
而其他妃嫔,尤其是那些平日用度豪奢的,則被無形中架在了火上烤。
連最低份例都能過得如此從容,她們若再有抱怨或逾矩,便顯得格外不識大體。
江浸月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深知,僅靠制度還不夠,必須有人做出表率,才能讓這制度的“公正性”深入人心,也讓後續的審計,顯得更加理所當然。
她耐心地等待着,如同經驗豐富的獵手,看着獵物們在制度的繩索邊徘徊、試探,甚至偶爾小心翼翼地越界。
她安插進新成立的審計司的人,如同最忠誠的獵犬,默默地記錄着一切。
趙昭儀終究沒能忍住對華服美飾的喜愛,借口要練習新式蘇繡花樣,動用私房錢購入了大量上用的金線銀線,以及幾匹極爲珍貴的冰蠶絲錦,這些開銷,自然無法在明面賬目上完全掩蓋。
賢妃葉知秋雖謹慎,但她瓊華殿藏書浩瀚,其中不乏耗費巨資搜羅來的孤本珍品,日常養護、特殊熏香、以及一些看似不起眼的雅玩擺設,細究起來,來源與價值都經不起推敲。
就連皇後,爲了維持中宮體面,賞賜心腹、拉攏低位妃嫔、以及一些必要的宮闱應酬,其開銷也早已超出了章程規定的後妃用度範疇,隻是以往無人敢查而已。
兩個月後,一場由皇後名義發起、旨在檢驗新制度成效的“常規審計”開始了。
然而,誰都沒想到,這場審計的力度和範圍,遠超“常規”。
審計司的官員,拿着蓋有鳳印的指令,在江浸月心腹的暗中引導下,雷厲風行,直撲各宮重點。
他們封存賬冊,清點庫房,核對采買記錄,甚至盤問負責具體事務的宮女太監。
一時間,後宮風聲鶴唳,人心惶惶。
審計結果彙總到皇後面前時,柳雲舒看着那厚厚一疊記錄着各宮逾矩、貪墨、賬目不清的卷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握着卷宗的手微微發抖。
趙昭儀宮中,查出價值數千兩的逾制衣料、首飾,賬目虧空巨大,且有多筆來源不明的“宮外孝敬”。
賢妃葉知秋處,其珍藏的幾幅前朝古畫、一方禦制古硯,價值連城,遠非其份例所能購置,其日常所用的一種名爲“雪中春信”的冷香,原料珍貴,制作繁瑣,開銷驚人。
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在核查舊賬時,還牽扯出已降妃位的陸昭儀昔日掌管部分庫房時,多次利用職權,以次充好,中飽私囊的舊案。
而皇後自己的宮中,也被查出數筆用于額外打賞、維系人情的絲綢和金銀支出,雖情有可原,但确确實實違反了新章。
證據确鑿,白紙黑字,記錄得清清楚楚。
皇後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她本想借此立威,整頓風氣,卻沒料到火會燒得如此之大,連她自己都被波及!
她想壓下一些,想保下趙昭儀和賢妃,至少保住自己……可這審計結果是多方核對,且有帝後關注,如何壓得住?
若她強行袒護,豈不是自打嘴巴,更顯得心中有鬼?
楚天齊在禦書房看到審計司直接呈報上來的結果,勃然大怒。
他沒想到自己後宮竟是如此藏污納垢,奢靡成風至此!
更讓他憤怒的是,這些妃嫔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欺瞞他,連皇後都未能幸免!
盛怒之下,聖旨頒下:
趙昭儀剝奪協理六宮之權,降爲婕妤,禁足一年,罰俸兩年,其宮中所有逾制之物盡數充公。
賢妃葉知秋被嚴厲申饬,罰俸一年,勒令其将無法說明正當來源的珍玩字畫上交内庫。
謝貴人數罪并罰,被廢爲庶人,打入冷宮。
皇後柳雲舒因監管不力、自身亦有違例,被罰俸半年,閉門思過一月,暫交出部分宮權,由貴妃淩楚然與柔嫔江浸月共同協理。
一場審計風暴,幾乎将後宮高位妃嫔清洗了一遍。
昔日風光無限的趙昭儀一蹶不振,賢妃勢力大損,皇後威嚴掃地。
而在這場風暴中始終保持着“公正廉潔”、“率先垂範”形象的江浸月,則一躍成爲最大的赢家,不僅聖眷更濃,更實際掌握了協理六宮的權力。
風暴過後,六宮肅殺。
無人再敢輕視那本薄薄的“宮廷用度考核制度”,也無人再敢小觑那位看似柔弱、卻手段驚人的柔嫔娘娘。
流雲殿内,江浸月悠閑地翻閱着審計司送來的、關于各宮“書籍文墨”用度的最終彙總報表。
看着自己名下那幾筆合情合理、甚至堪稱“勤勉好學”的開支記錄,她唇角微揚,露出一絲清淺而冰冷的笑意。
那些開支,完美地掩蓋了她用于情報傳遞、收買人心、乃至與宸國秘密聯絡的所有花費。
窗外的夏日依舊炎熱,但永熙宮的風向,已然徹底改變。
她憑借這看似大公無私的陽謀,不費一兵一卒,便肅清了障礙,掌握了實權。
這盤棋,她下得漂亮。
而通往鳳座之路,似乎又平坦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