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餘威尚未完全散去,玄京城已隐約有了幾分秋意。
早晚的風帶上了些許涼薄,吹過宮苑裏開始泛黃的銀杏樹梢,發出沙沙的輕響。
天空顯得格外高遠湛藍,幾縷薄雲悠悠飄過,襯得底下金碧輝煌的宮殿群愈發肅穆莊嚴。
這日,鳳儀宮内正舉行着一場小型的命婦觐見。
并非年節大典,隻是循例由皇後召見一些有诰命在身的官員家眷,以示天家恩澤,也是了解宮外動向的渠道之一。
殿内熏着清淡的百合香,江浸月端坐其上,身着常服,神色溫煦,與幾位公侯夫人、一二品大員的诰命說着閑話,問些家常,場面倒也和睦。
在這些珠光寶氣、笑語寒暄的命婦之中,一位穿着五品宜人服色、眉眼間帶着幾分揮之不去的愁緒與風霜之色的婦人,顯得格外沉默。
她是駐守北疆的昭武校尉陳忠之妻,陳劉氏。
陳校尉官階不高,但因常年戍邊,其妻得以按制诰封。
她坐在末位,雙手緊張地交握着,聽着周圍貴婦們談論着京中時興的首飾、兒女婚嫁,隻覺得格格不入,心中惦念的卻是遠在邊關的丈夫和家中亟待解決的難題。
茶過兩巡,皇後循例問及各家可有難處。
輪到陳劉氏時,她慌忙起身,聲音帶着幾分怯懦和不易察覺的哽咽:“回……回皇後娘娘,家中一切安好,勞娘娘動問。”
她終究不敢在這樣場合提及自家那點“不體面”的煩惱。
然而,她眉宇間那抹強壓下的焦慮,以及那略顯粗糙、與京中貴婦保養得宜截然不同的雙手,卻落入了上首那雙沉靜眼眸之中。
江浸月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問,隻是溫和地點了點頭,便轉向了下一位命婦。
觐見結束後,命婦們依次告退。
陳劉氏随着人群走出鳳儀宮,望着宮門外車水馬龍的景象,心中更是茫然無措。
她家那位于京郊、夫君攢了多年饷銀才置辦下的幾十畝薄田,被鄰莊一個仗着與某位吏部官員有親的鄉紳強行占去了一半,理由竟是地界不清。
她一個婦道人家,帶着年幼的孩子,在京中無親無故,告狀無門,丈夫遠在邊關,書信往來不便,即便知道了也是徒增煩惱,恐怕還會影響軍心。
這口氣,她隻能和着血淚往肚裏咽。
她不知道的是,她離去後,鳳儀宮内,皇後便召來了心腹夏知微。
“去查一下,方才那位陳宜人,昭武校尉陳忠之妻,眉間有愁緒,雙手粗砺,家中似有難處。務必隐秘,莫要驚擾了她。”
江浸月語氣平淡地吩咐。
夏知微領命,通過命婦登記造冊的渠道,以及宮中一些不起眼卻消息靈通的老太監,很快便将事情原委查探清楚。
“娘娘,查明了。陳校尉家在京郊的田産被當地一李姓鄉紳強占,那鄉紳是吏部考功司主事李文斌的遠房表親。陳宜人孤兒寡母,求助無門。”
夏知微低聲禀報。
江浸月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吏部主事?
品階不高,但身處要害部門,其親屬便敢如此欺壓戍邊将領的家眷?
若邊關将士知曉家小在京中受此欺淩,心中作何感想?
軍心若亂,邊境何甯?
她沒有動用鳳儀宮的明面力量,也沒有驚動任何衙門。
而是通過沈芳華之父沈清言在翰林院的人脈,尋了一位與李文斌略有龃龉、又恰好在都察院任職的禦史。
那禦史正愁找不到李文斌的把柄,得了這“路見不平”的風聲,稍加查證,便一本奏參了上去,彈劾李文斌縱容親屬欺壓良善、強占軍戶田産。
事情不大,但涉及戍邊将士,觸碰了朝廷重視軍心的底線。
皇帝顧玄夜正緻力于穩固江山,最忌後方不穩導緻前方軍心浮動,當即下旨申饬李文斌,責令其嚴束親屬,并着地方官衙将田産悉數歸還陳家,還額外罰沒了那李姓鄉紳一筆銀子,作爲對陳家的補償。
這一切發生得悄無聲息。
在陳劉氏看來,簡直是峰回路轉,柳暗花明。
前幾日還趾高氣揚、威脅她的鄉紳和李家主事,轉眼間就灰頭土臉,不僅乖乖歸還了田地,還賠了銀子。
她隻以爲是青天大老爺明察秋毫,感激涕零,對着衙門方向磕了好幾個頭。
直到數日後,一位自稱是宮中女官的女子來到她簡陋的住處,送來了些宮中常用的傷藥和布料,說是皇後娘娘體恤戍邊将士家眷辛苦,特意賞賜。
那女官言語溫和,并未提及田産之事,隻說是例行撫慰。
陳劉氏這才恍然,想起那日在鳳儀宮,皇後娘娘那看似随意卻意味深長的一瞥。
她頓時熱淚盈眶,拉着孩子朝着皇宮方向重重磕頭:“多謝皇後娘娘!多謝皇後娘娘恩典!娘娘千歲千千歲!”
在她心中,皇後娘娘不僅是母儀天下的國母,更是她陳家的大恩人,是照亮她黑暗生活的菩薩。
她當即修書一封,将京中變故與皇後恩德,詳詳細細告知了遠在北疆的丈夫。
類似的事情,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還發生了好幾起。
一位駐守西陲的騎都尉,其老母病重,無力支付昂貴的藥費。
江浸月通過蘇雪見聯絡上一位與沈家交好、且頗負仁名的醫館東家,以“義診”的名義,免費爲其診治,并“恰好”資助了大部分藥費。
一位水師将領的幼子在京中書院被權貴子弟欺淩,江浸月得知後,并未直接幹預,而是讓沈芳華在整理典籍時,“偶然”向一位以剛正不阿着稱的翰林學士提及此事,隐去了将領身份,隻說是寒門學子受欺。
那學士聞言憤慨,在一次講學時便以此爲例,痛斥纨绔惡行,引得太學祭酒關注,暗中整頓了書院風氣,那權貴子弟也被家中嚴加管束。
這些事,樁樁件件,都不大,甚至微不足道。
江浸月從未以皇後身份直接施壓,每一次出手都迂回婉轉,借助不同的渠道和人手,将痕迹抹得一幹二淨。
受惠的軍眷大多隻以爲是運氣好,或是遇到了青天老爺,唯有少數心思缜密者,才能隐約察覺到那背後若隐若現的鳳儀宮的影子。
但正是這種“潤物細無聲”的關懷,這種不着痕迹、保全他們尊嚴的相助,比任何明面上的賞賜都更能打動人心。
這些中級将領,他們或許無法在朝堂上呼風喚雨,但他們是軍隊的脊梁,手握實權,常年戍邊,對朝廷的忠誠與怨怼,往往就系于家小是否安好。
一封封家書帶着無盡的感激與叮囑,從玄京城飛往各地邊關。
信中除了報平安,總會提及皇後的“仁德”與“恩澤”。
那些在沙場上浴血奮戰的将領們,握着家書,聽着妻兒老小對皇後娘娘的感念,心中那份對朝廷的忠誠,不知不覺間,便更多地傾注到了那位深居宮中、卻心系他們疾苦的皇後身上。
這一切,都發生在水面之下,波瀾不驚。
顧玄夜或許通過高順的耳目,隐約知道皇後在通過命婦系統做些施恩的小動作,但隻要不涉及前朝大局,不威脅他的皇權,他倒也樂見其成,甚至覺得這是皇後在替他安撫軍方,穩固統治。
隻有江浸月自己清楚,她撒下的這些看似微小的恩惠之網,正在悄無聲息地,将一批真正掌握刀把子的力量,慢慢收攏。
她不需要他們立刻爲她赴湯蹈火,隻需要在關鍵的時刻,他們的心能偏向她這一邊,便已足夠。
秋意漸深,宮中的桂花開了,香氣馥郁。
江浸月漫步在庭院中,聽着夏知微低聲禀報着各地軍眷近況以及邊關将領家中回饋的感激之情,她伸手拂過一簇金黃的桂子,神色平靜無波。